林南醒的时候窗帘外面还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深夜的纯黑，是凌晨时分将亮未亮的那种灰蓝色，像一层薄薄的雾贴在窗户玻璃上。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床头柜上划了两下才碰到它。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时间是五点三十一分。他打开系统，"已发货"栏里多了三条灰色的标记，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随机选择结果"的标签，灰色的框，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
他先点开了第一条。页面展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张伟，三十五岁，男。描述栏里的字一行一行地铺开："平行宇宙#0113中，因随机选择导致一名35岁男性员工被裁员。该员工名为张伟，家中育有一子一女，妻子无业。被裁后六个月仍未找到合适工作。"林南不认识张伟。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三十五岁，一子一女，妻子无业——这些描述让他想起赵凯。他盯着"六个月仍未找到合适工作"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第二条。没有名字，只有两个代号——"情侣A/B"。"平行宇宙#0124中，因随机选择导致一对恋爱七年的情侣分手。女方在分手后三个月搬离共同居住的城市，男方至今独居。"七年，他跟小羽在一起还不到两年。七年是什么概念？他试图想象两个人一起度过了两千五百多天之后在某一天分开了，其中一个人在分手后三个月搬去了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每天走同样的路，路过同样的店，只是身边不再有另一个人。他把第二条也关掉了。
第三条。"平行宇宙#0131中，因随机选择导致一名26岁年轻女性失去升职机会，该机会后被一名关系户顶替。该女性至今在原岗位未获晋升。"二十六岁，女性，升职机会，关系户。这三个词并排出现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是苏晚。苏晚比他小两岁，外派项目回来之后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位置。这条差评里被顶替的那个女性，在平行宇宙里没有人帮她看过买家秀，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谈条件，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机会从面前走过去，被另一个人拿走了。
林南把三条详情全部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了枕头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躺了三秒，然后又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三行灰色的记录，三行关于陌生人的描述，每一行都精确到了年龄、职业、家庭状况，每一个细节都让那些抽象的"平行宇宙"变成了具体的、有血肉的、会疼的人。结果和刚才一样。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三条差评的截图一起发给了周晓晴，没有配文字。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等着那三张图片在对话框里显示"已读"。过了大约十分钟，周晓晴回了一句，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林南看了这四个字，锁了屏。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一路上手机全程锁屏。地铁上他站在门边的位置，玻璃窗外面是隧道里快速后退的灯，间隔均匀的光点连成了一条移动的线。他没有掏出手机，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碰了一下手机壳，确认它还在那里。到公司之后他没有进工位，直接拐进了楼梯间，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天台门口才停下来。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台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那种清晨特有的凉意，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天台上有风。地面是那种粗糙的水泥面，边缘有一道窄窄的围栏，围栏上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锈。林南蹲在靠墙的位置，背抵着墙壁的混凝土面，凉意透过外套传进来。他打开手机翻到"已帮助清单"，那是系统自带的统计页面，页面上方的标题栏写着"订单历史与差评记录"，下面是一张表格，一行一行地列着他帮过的每一个人。
赵凯，已处理，差评1条。老陈，已处理，差评2条。刘铭，已处理，差评1条。王秀兰，已处理，差评1条。周萌，已处理，差评1条。苏晚，已处理，差评1条。小羽，已处理，差评0条（括号里标注着"暂未生成"）。王总，已处理，差评1条。每一个名字旁边至少有一条差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九个名字，对应着二十三条差评。二十三条。他继续往下滑，把页面滑到了底部，那里有一行合计数字，灰色的背景，白色的字："总订单：18单。总差评：23条。已覆盖：12条。未覆盖：11条。"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十八个订单，产生了二十三条差评，覆蓋了十二条，还剩下十一条。十一条差评对应的那些人，有的他认识，像赵凯、老陈、刘铭，有的他不认识，像那个三十五岁的张伟、那对恋爱七年的情侣、那个被关系户顶替的二十六岁女性。每一条差评都是"林南"这个人的名字被写在了"造成者"那一栏里。
他对着手机屏幕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风从围栏上方吹过来，把他的话音带走了，散在早晨的空气中："我帮了那么多人，结果害了更多人。"他自己说完之后愣了一秒，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体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自己跑出来的。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上，双手抱着膝盖蹲在那里。风从围栏的锈迹上吹过，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手机屏幕上"已帮助清单"还亮着，风把屏幕的亮度吹得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晓晴的名字，来电标识在屏幕中央亮着，伴随着震动的嗡鸣声在水泥地面上传开，他隔着地面都能感觉到手机在震。他没有接。让铃声继续响着，等它自己断了。屏幕暗了下去，大约过了三秒，系统在暗下去的屏幕上浮出了一行白色的小字，字体比平时小，像是被刻意放轻了语调："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是否确认关闭系统？如确认，所有已选订单将被清空，平行宇宙后果将全部投射至现实。"林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天台上不知道从哪飘来一张旧报纸，被风推着贴在了围栏下方的墙面上，翻了个个儿，又被吹走了。他伸手把手机从地上拿起来，拇指悬在"确认"两个字的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风停了半秒又起，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心贴着手机背面，隔着塑料壳能感觉到屏幕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的温度。他没有按下去。他只是蹲在那里，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又吹过去，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回响着直到它变成一个安静的、悬而未决的影子，停在他和那道灰色围栏之间的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