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晨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林南蹲在靠墙的位置，背抵着混凝土墙面，右手握着手机，拇指悬在"确认"两个字上方大约半厘米的地方。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手指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只是悬在那里，像一盏还没有决定朝哪个方向摆动的钟摆。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那行白色的字在深色背景上安安静静地铺着："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是否确认关闭系统？如确认，所有已选订单将被清空，平行宇宙后果将全部投射至现实。"他的拇指往下沉了一点点，指尖几乎碰到了屏幕表面。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了。铁门的合页大概很久没有上油，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被从睡眠里用力拉出来一样。周晓晴从门里冲出来的时候脚步在地面上踩出了连续的响声，她穿的那双运动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了一下又抓住了地面，她跑到林南面前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贴在她脸颊上，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林南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腕。
"林南！别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带着跑动之后还没平复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她蹲下来，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比他预想的大。他的拇指停在了离屏幕大约一毫米的位置，没有再往下沉。周晓晴的呼吸很急，她从天台铁门跑到他面前不到十步，但那十步她跑得很用力，胸腔里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喘："你关了，那些你帮过的人的好选择也会消失——赵凯的补偿金还在吗？老陈的新公司还在吗？你爸那个体检发现的问题还在吗？"
林南的手没有动。周晓晴蹲在他面前，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把他整只手掌连手机一起按在了地面上，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手机壳传到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关的不只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有他们的。你确定你要替他们也选'关闭'？"
林南看着她。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被风吹出来的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是被风灌了很久之后自然产生的那种泛红。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一点发热，但那层热没有变成别的东西，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退回去了。他的拇指从确认键上方移开了。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关闭确认框消失了，系统弹出一条新的提示，字体比刚才那个弹窗小了一些，深橙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现："关闭操作已取消。信用分自动恢复+5（当前90分）。建议：处理现有差评而非逃避。"他看了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蹲在天台地上，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风还在吹，从围栏上方的空隙里灌进来，绕着他们的脚边打了一个旋又散开了。周晓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的鞋带在她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松开了，鞋带拖在地上，末端沾了一点天台地面的灰。她伸手把鞋带重新系上了，手指在交叉的带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她直起身，抬头看着他："你刚才想关的时候，想过老陈吗？他那个重新注册的公司，法人是他，合伙人是你。你关了系统，他的公司还在，但他的'选择'没了——他会不会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重新开始？"林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两块瓷砖之间的缝隙，缝隙里有干了的泥和几粒很小的沙。
周晓晴又说："还有王秀兰阿姨，她儿子现在对着电脑上班，她每天哼歌拖地。你关了，她儿子那个远程岗位的选择会不会消失？她会不会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儿子拿主意了？"林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被风干了之后第一次发出声音的那种沙哑："但我每帮一个人就多一条差评。刚才那三个随机选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差评记在我账上了。"周晓晴说："那你把账还了。处理差评，而不是关系统。"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看他的眼睛，而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块瓷砖的接缝处，然后她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她朝林南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起来。楼下还有一堆人等着你帮他们选。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小羽那个'婚期选项'你还欠她一个正式答复。"林南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大约五秒。晨光从围栏上方的空隙里落下来，照在那只手上，把她的指甲边缘染成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握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风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各自落回身侧。林南站直之后活动了一下因为蹲了太久而发僵的膝盖，他感觉到腿部的血液循环正在重新恢复，脚步踩在地上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些。
两人从天台下楼回到楼道里，林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待付款"栏刷新了——第一条是小羽的"婚期选择"，旁边标注着"待处理"；第二条是"系统更新·整合模式预览"，灰色的小字标注着"信用分90以上可解锁"。林南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晓晴也凑过来看了，她的视线在"信用分90以上可解锁"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林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头对她说："走吧，先把小羽那个处理了。"周晓晴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系统弹出一条新通知，深橙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字写着："因随机选择期间产生额外数据负担，信用分自动调整-5，当前总分85。"周晓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没事，走吧。"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办公区的灯光从门口涌出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的暗处推到了身前的亮处。灯光盖过来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