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北分局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桑塔纳驶出大门,朝着西乡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坐着三个人——开车的陈队长,副驾驶的沈雨桐,后座的年轻女警小刘。小刘本来不用跟着,但她坚持要去,说不能让队长一个人冒险。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沈雨桐看着窗外,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陈队长,那座教堂你之前去过吗?”沈雨桐问。
“去过一次。十几年前,有人报警说里面有小混混聚众吸毒,我们去扫过一次。但那之后就没再去过了。”
“里面是什么样的?”
“很破。屋顶塌了一半,到处都是碎砖头和瓦砾。墙上画满了涂鸦,地上有酒瓶子和针管。基本上就是个废墟。”
“有没有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陈队长想了想:“应该有。我记得当时看到过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但锁死了,打不开。”
“那扇铁门在什么位置?”
“在祭坛后面。当时我们还想办法撬过,但锁太老了,锈死了,根本撬不动。”
沈雨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车子在西乡路尽头停下。沈雨桐下了车,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教堂的尖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队长从后备箱里拿出三支强光手电筒,递给沈雨桐和小刘各一支。
“准备好了吗?”
沈雨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人推开教堂的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教堂内部。
跟陈队长描述的一样——破败不堪。长椅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裂成碎片。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烟头、易拉罐和各种垃圾。墙上的涂鸦层层叠叠,有脏话,有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沈雨桐的目光落在那些符号上。她走近了一些,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那些符号不是普通的涂鸦,它们排列有序,线条流畅,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者咒语。
“这些是什么?”她问。
陈队长走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那些小混混瞎画的。”
“不对。”沈雨桐说,“你看这些线条,每一笔都很均匀,间距也很一致,不像是随手画的。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东西。”
陈队长皱起了眉头:“仪式?”
沈雨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她穿过一排排倒塌的长椅,走到了教堂的最前端——祭坛所在的位置。
祭坛已经面目全非,大理石台面碎裂成几块,上面的十字架不见了踪影。祭坛后面,正如陈队长所说,有一扇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头同样锈死了,钥匙孔里塞满了铁锈和灰尘。
沈雨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把锁。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锁的表面有一些刮痕——很新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人试图打开这把锁。
“陈队长,你看这个。”
陈队长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刮痕,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是最近留下的。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会不会是凶手?”
“很有可能。”
沈雨桐站起身,环顾四周。教堂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损屋顶时发出的呜咽声。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那些符号,扫过地面的碎玻璃和垃圾,最终落在了祭坛旁边的一块地板上。
那块地板看起来有些松动,边缘翘起了一点。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块地板。地板的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像是被翻动过又重新盖上的。
“陈队长,过来看看这个。”
陈队长走过来,看了一眼,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从腰间抽出警棍,撬开那块地板。
地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跟203室的那个暗格很像。
沈雨桐用手电筒往下照——这个暗格比203室的更深,大约有三米深。暗格的底部,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木箱子。
箱子的尺寸很大,长约两米,宽约一米,高度大约半米。表面刷着黑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那是什么?”小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知道。”陈队长说,“我下去看看。”
“队长,太危险了——”
“没事。你们在上面接应我。”
陈队长把警棍别回腰间,双手撑着暗格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腿放下去,踩到了暗格底部。他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那个木箱子前面。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箱子表面。箱盖上刻着一些字,字体很小,笔画很细,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陈队长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脸色骤然变了。
“沈小姐……你下来看看。”
沈雨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学着陈队长的样子,撑着边缘跳了下去,落在他身边。
她蹲下来,看向箱盖上的字。
那些字是用繁体写的,笔画工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鄭作為之軀,永鎮於此。擅啟者,必遭橫禍。”
沈雨桐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郑作为的尸体。
就在这里。
“要打开吗?”陈队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沈雨桐,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雨桐盯着那个木箱子,心跳如擂鼓。她想起了小禾的话——“去找我哥哥,他会告诉你一切的”——可她没有找到郑浩,她找到了郑作为。
那个杀了自己全家的人。
那个留下了“精神能量”在世间害人的人。
他的尸体就在这个箱子里。
“打开。”她说。
陈队长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递给沈雨桐,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箱盖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箱盖还是纹丝不动。
“锁住了。”他喘着粗气说,“里面可能有插销或者卡扣。”
“那怎么办?”
陈队长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配枪,用枪托砸向箱盖的缝隙。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沈雨桐耳膜生疼。
箱盖依然没有动静。
“妈的。”陈队长骂了一句,又砸了一下。
这一次,箱盖终于松动了一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队长放下枪,再次抓住箱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箱盖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沈雨桐差点被熏得吐出来。她捂住口鼻,用手电筒照向箱子内部。
箱子里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的光泽,像是被精心处理过。尸体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那张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郑作为。
六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此刻就躺在他们面前。
但他的脸上,少了一样东西。
两只眼睛都不见了。
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
沈雨桐盯着那两个窟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住箱子的边缘,努力稳住自己。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和愤怒:
“谁……允许你们……打开我的棺材?”
沈雨桐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暗格里只有她和陈队长,上面是小刘焦急的面孔。没有别人。
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打扰了我的安息……你们……会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教堂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吹得碎玻璃和瓦砾哗啦作响。墙上的那些符号在风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不好!”陈队长大喊一声,“快上去!”
他推着沈雨桐往暗格边缘跑,双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上送。小刘在上面接应,拉住沈雨桐的手,把她拉了上去。
陈队长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
三人刚站稳,就看到教堂里的那些符号全部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从墙壁上渗透出来,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把整个教堂染成了一片猩红。
“快跑!”陈队长大吼一声,拉着沈雨桐和小刘就往门口冲。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教堂的大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雨桐冲上去拉门,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怎么办?”小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队长咬了咬牙,举起手枪,对准门锁连开了三枪。
子弹打在铁门上,溅起一串火花,但门锁纹丝不动。
“没用的。”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三人猛地转过身。
祭坛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苍白如纸。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可那两个窟窿却准确地“看”着他们。
郑作为。
“我等了六十多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终于有人来找我了。”
沈雨桐的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郑作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我想让你们留下来……陪我。”
“你疯了!”陈队长举起手枪,对准郑作为,“别过来!”
郑作为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沈雨桐:“你……挖出了小禾的骸骨……你……打开了我的棺材……你……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沈雨桐的面前,距离她不到半米。
沈雨桐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脖子。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地卡住她的喉咙。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放开她!”陈队长怒吼一声,对准郑作为连开数枪。
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可他毫发无损,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凡人的武器……对我没用。”
他收紧手指,沈雨桐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感到肺部在灼烧,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爸爸,够了。”
郑作为的身体猛地一震,松开了手。
沈雨桐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吸着空气。
她抬起头,看到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脸色苍白如纸,左眼处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郑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