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的红色光芒在郑浩出现的那一刻骤然黯淡了几分。

那些墙壁上蠕动的血色符号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光芒不再那么刺眼，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消退。风也停了，破碎的窗棂外透进来的月光清冷而苍白，照在郑浩身上，将他惨白的面孔映得更加没有血色。

沈雨桐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她能感觉到喉咙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门口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郑浩。

暗格里那具冰冷的尸体。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色的衬衫，苍白的皮肤，左眼处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眼里有光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空洞的黑暗，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小浩……”郑作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的声响。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转向门口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珠，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别叫我小浩。”郑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不配。”

郑作为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你还是那么倔。跟你妈妈一样。”

“别提我妈！”郑浩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没资格提她！”

“她是我的妻子。”郑作为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我给了她一切——爱情、家庭、安稳的生活。她却背叛了我。她该死。”

“她没有背叛你！”郑浩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是你疯了！你疑神疑鬼，你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你！妈妈根本没有出轨，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我亲眼看到的！”郑作为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她跟那个男人在巷子里说话！她还对他笑！她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笑过！”

“那是她表哥！她跟你解释过无数次了！你为什么不相信她？！”

“表哥？”郑作为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她跟他眉来眼去，当我瞎了吗？”

“你本来就是瞎的！”郑浩吼道，“你只相信你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你从来不听别人说什么！”

父子俩对峙着，教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雨桐和陈队长、小刘三个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感觉到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碰撞——郑作为的怨气和郑浩的愤怒，像两股无形的洪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交锋。

“你为什么要杀小禾？”郑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悲痛，“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连她都不放过？”

郑作为沉默了。

“你说啊！”郑浩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扑到郑作为面前，“小禾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毒死她？！”

“因为……她跟你妈妈一样。”郑作为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也会背叛我。女人都一样。她们都会背叛我。”

“她是你女儿！”

“那又如何？”郑作为的语气冰冷得像冬天的铁器，“血脉相连又如何？那个女人也是我的妻子，不一样背叛了我？小禾长大了，也会变成跟她妈妈一样的人。与其让她将来痛苦，不如让她早点解脱。”

郑浩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哀。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称为父亲的人，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我呢？”郑浩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也要杀我？”

郑作为再次沉默了。

“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对吧？”郑浩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意，“我发现你在做那些实验。你用活人做实验。你把那些流浪汉骗到家里，给他们注射你配制的药剂，观察他们的反应。你记录下他们痛苦的样子，把他们当成小白鼠。”

陈队长猛地抬起头，看向郑作为：“活人实验？”

郑浩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发现了你的实验室。在地下室里。那些笼子，那些器械，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我都看到了。我质问你，你说你是在做科学研究。可我知道不是。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你懂什么？”郑作为的声音变得阴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精神能量的存储与释放——这是超越时代的发现。如果成功，人类将突破生死的界限，实现真正的永生。”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

“牺牲是必要的。”郑作为的语气冷漠而坚定，“为了伟大的目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那你为什么不牺牲你自己？”郑浩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去死？”

郑作为没有回答。

“你不敢。”郑浩替他回答了，“因为你怕死。你比任何人都怕死。你做那些实验，研究精神能量，说到底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办法，让自己死后还能继续存在。你不想死，你怕消失，怕被遗忘。”

“闭嘴！”

“所以你把我和小禾杀了，把我们做成你实验的一部分。你把我的尸体藏在地板下面，把小禾埋在槐树底下——你想看看我们的精神能量会不会留在原地，会不会像你论文里写的那样‘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我们不是你的孩子，我们只是你的实验品。”

郑作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墙壁上的血色符号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加刺眼，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愤怒。教堂的地面开始震动，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你错了。”郑作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们不是实验品。你们是我的一部分。你们的血肉、你们的灵魂、你们的精神能量——都应该属于我。因为我给了你们生命。我有权利收回。”

“你没有权利！”郑浩怒吼道，“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

“我有！”郑作为的声音像雷霆一样炸响，震得整个教堂都在颤动，“我是你们的父亲！我创造了你们！你们的命是我的！”

他猛地抬起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郑浩整个人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郑浩挣扎着，双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放开他！”沈雨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前去，“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对他做什么？！”

郑作为转过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她：“你倒是提醒了我。你们都死了。你们都该下地狱。”

他抬起另一只手，沈雨桐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双脚离地，在空中拼命挣扎，双手去抓那只无形的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队长！”小刘尖叫着。

陈队长举起枪，对准郑作为连开了好几枪。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郑作为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说过了，凡人的武器对我没用。”

他收紧手指，沈雨桐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看到郑浩也在挣扎，看到他那只仅存的右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沈雨桐的脑海。

精神能量。

郑作为之所以能以这种形态存在，是因为他的精神能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足以在死后继续影响现实世界。但精神能量需要一个载体——一个锚点，让它固定在现世。

那个锚点，就是他的尸体。

“陈队长……”沈雨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烧了他的尸体！”

陈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转身冲向暗格，跳了下去，落在那个木箱子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箱子里的衣物。

干燥的布料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郑作为的尸体。

“不——”郑作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松开手，沈雨桐和郑浩同时跌落在地。沈雨桐大口喘息着，看到郑作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团烟雾在风中逐渐消散。

那些墙壁上的血色符号也一块块熄灭，教堂恢复了原本的黑暗和寂静。

“不……不可能……我的研究……我的永生……”郑作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都结束了。

沈雨桐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着暗格里升起的火光，闻到了焦糊的气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郑浩站在她身旁。他的身体也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时会散去。

“你……”沈雨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郑浩说，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帮我找到了小禾。也谢谢你……帮我解脱。”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郑浩笑了笑，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跟我妈妈和小禾团聚。”

他转过身，朝教堂门口走去。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变得更加透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沈雨桐最后一眼。

“小心那个程序员。”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光中。

沈雨桐愣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小心那个程序员。

孙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