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红色的"营业中"三个字，字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林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杯。他选了靠里的那张桌子，和刘铭上次坐的位置隔了两桌。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林南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分，距离他约小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点开系统，小羽的"婚期选择"订单还排在"待付款"栏的第一位。他没有点开预览，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等着。
小羽到的时候大约六点半。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一些。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拎包，像是直接从家里走过来的。她坐到林南对面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桌沿让自己稳下来。面前的碗里已经拌好了面，酱料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葱花和碎花生铺在最上面。小羽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然后抬头看他："你约我出来是谈那个事？"林南说："婚期。"
林南在等小羽来的路上已经把那三条买家秀快速过了一遍。第一条画面里的两个人穿着一身正装站在酒店的宴会厅门口，背景是红色的背景板，上面贴着烫金的"囍"字。画面快进到婚礼当天，两家的父母在台下的座位上各自板着脸，敬酒的时候两个人都笑着，但那笑容从眼底传不到嘴角。婚礼结束之后两个人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第二条画面里的两个人在机场的出发层候机，登机牌上印着同一个目的地，小羽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两个人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朝他招了一下手，动作轻松得像周末出门散步。画面快进到旅行途中，他们在海边的栈道上走了一段，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伸手按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回来之后两边父母吃了顿饭，两家各出了一半的钱，桌上没有什么争执。第三条画面里的两个人没有办婚礼，把钱拿去付了首付。画面快进到一年后，房价跌了，某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小羽把手机上的房价走势图翻出来递到他面前，屏幕上的曲线画了一个向下的弧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南选了第二条。
"明年春天。"林南说。他把手伸到桌面中央，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别办酒席了，出去玩一圈，回来请双方父母吃顿饭就行。省下来的钱当首付。"小羽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抬头看他，嘴巴里还有一点没完全咽下去的面条："你认真的？"林南说："认真的。"小羽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视线没有移开，大概看了有三四秒。林南被她看得有点慌，手指在桌面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小羽突然笑了。那个笑从她的眼角开始往嘴角蔓延，像墨水在潮湿的纸上慢慢洇开。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决定了？以前你连吃什么都让我选。"林南说："人总是会变的。"小羽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夹起来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说："行，听你的。明年春天，不办酒席，出去玩。"
林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等小羽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他才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手机壳。她说："那我回去跟我妈说了啊，你别反悔。"林南说"不反悔"。小羽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等她走了林南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的系统提示已经铺开了："小羽婚期选择订单已处理，信用分+1，当前总分90。已解锁整合模式/集体订单。"他划了一下页面，系统界面里多了一个新的标签，橙色的图标在"待付款"和"已发货"之间挤进来，上面写着"集体订单"四个字。他点开了。第一个订单已经在里面了——"公司全员·经营调整方案选择"，商品名下面有一行灰色的附注："系统根据近期经营数据自动生成。"他点进去的时候页面加载了一圈半，然后三十二个名字从屏幕上方依次滚落，像一列行驶的列车在缓缓减速。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状态显示"未选择"，浅灰色的标签排满了整个屏幕。订单标题是"是否接受降薪保岗位？"，下面三条买家秀预览已经生成了，但林南没有点开它们，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十二个名字上——每个名字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能对应上一张脸：王总在第一行，赵凯在第四行，周萌在第七行，苏晚在第十一行，他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行。三十二个人的命运都绑在这一单里。
他给周晓晴发了条消息："集体订单开了。第一个就是全公司降薪保岗。"周晓晴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多少人？""三十二。""你一个人选，管三十二个人？"林南看着那行字打字回过去："系统说代价集体承担。"周晓晴回了一串省略号，六个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还没看完那串省略号，公司群弹出来了。王总发了一条消息，蓝色的气泡背景上是白色的字："各位，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开会，讨论公司经营调整方案。全员到齐。"赵凯在群里回了一个"？"，后面没有跟任何解释。周萌回了一个"收到"，但后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黄色的圆形图标在对话框里安静地亮着。林南没有回。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面馆的老板娘来收碗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加个荷包蛋"，他说不用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下午两点五十，阳光从面馆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他站在门口的光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系统上的"公司全员·三十二人"，然后锁屏，推开了面馆的门。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南推开了公司大会议室的玻璃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等着会议开始。王总站在投影幕布前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赵凯在靠窗那一侧朝他招了招手，林南走过去坐下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集体订单"页面还在，三十二个名字排在那里等他做出选择。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抬起头来，等着王总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