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最后进来的人带上了。门锁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像某个容器被密封了。三十二个人把会议桌坐满了大半，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靠在椅背上。王总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幕布上的PPT已经切到了第一页——一张现金流折线图，横轴标着月份，纵轴标着金额，箭头从左上角一路往右下角走，没有反弹的迹象。
王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每说一个字之前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公司账上的钱还能撑四个月。两条路——全员降薪20%，或者裁员30%。"他说完之后把手里的翻页笔放在讲台上，金属笔身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那几秒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某个同事手机屏幕自动锁定的提示音。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出来，像水面被几颗石子同时击中之后扩散的波纹。赵凯坐在林南旁边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裁员30%那就是九个人"，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另一个同事接了一句："咱们部门也就十二个人，裁30%就是三四个。"音量比赵凯高一些，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林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左右两边的人都在看着王总的方向，没有人注意他的手机。他解锁了屏幕，系统"集体订单"的三条买家秀已经在加载了。第一条画面在屏幕上展开——全员降薪20%，三十二个人都留下了，但画面里的办公室比以前安静了很多，工位之间的人不再隔着卡座聊天了，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偶尔有人接水，但没有人停下来闲聊。画面快进到半年后，工位上空了八张桌子，那八个人不是因为被裁走的，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工位上的绿植和相框也带走了。第二条画面——裁员30%，走的九个人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拿着补偿协议，有人签了字没有抬头，有人把协议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才走的。留下来的那些人涨了工资，但画面里每次路过空工位的时候都会有人放慢脚步，那几张空桌子在三个月后还是空的，没有人被补进来。第三条画面——折中各退一步。降薪10%加裁员15%，裁五个人，全员降薪百分之十。画面里的办公室比第一条暖，比第二条安静但不空旷，留下来的二十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没有人笑，但也没有人低着头走。画面底部弹出一行灰色的标注："折中方案存活率最高。被裁的五人获1.5倍补偿。"
林南把三条对比了又对比。他的目光在第三条和第二条之间来回扫了两次，又看了看第一条后面的数字，然后重新回到第三条。王总站在台上说："大家投票吧，降薪还是裁员？"底下开始有人举手，举得高的能看见，举得低的手臂藏在桌沿以下了。有人举了"降薪"的方向，有人举了"裁员"的方向，乱糟糟的，从林南的角度看过去，分不清哪边的人更多。
林南注意到系统的"匿名建议推送"功能在"集体订单"页面的右下角亮着，一个纸飞机形状的图标，旁边写着"建议推送"。他点了那个图标，输入框弹出来了。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比平时快，没有停顿，一气呵成："降薪10%加裁15%，被裁的人拿1.5倍补偿。两边都不极端，公司能活，走的人也有保障。建议投票前考虑。"他看了一眼输入框里的文字，没有修改，点了发送。
王总正在统计举手的人数。他站在讲台后面，左手拿着一个笔记本，右手在纸上画正字，笔尖落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他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一下震动的时长比普通通知长一些，像是有人专门调整过频率让它更明显。王总把笔放下了，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大约四秒钟。林南坐在第二排的位置，隔着桌面的宽度和四五个人的距离，他看到王总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不大，鼻翼和嘴角之间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放回口袋里。他抬头说："我收到一条匿名建议——降薪10%，裁15%，被裁的拿1.5倍。大家觉得呢？"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市场部的老张开口了："我觉得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三秒的安静之后显得很清楚。坐在窗户边的李姐接了一句："总比降20强。"赵凯说："裁五个的话咱们组可能走一个，比走三四个好。"王总拿起讲台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折中方案"四个字，字迹比他平时开会时写的稍微慢一些，横竖都有力。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举手，同意这个的。"
林南第一个把手举起来了，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然后他旁边的赵凯也举了，右手举过头顶，手掌张开。周萌从后排举了手，苏晚从靠窗的位置举了手，然后陆陆续续的，一张一张的手臂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像雨后从土里冒出来的芽。王总数了数，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过半了，那就这个方案。"他在白板上接着写了"降薪10%+裁15%+补偿1.5倍"，写完把马克笔放回笔槽里，转过身来："名单下周公布，今天先散会。"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滑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赵凯凑过来靠近林南的耳边，音量压到最低："匿名建议是你发的吧？"林南一边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夹进胳膊底下，一边回了一句："快去写新简历。"赵凯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尾音往上翘了一下："你心虚了。"林南没接话，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跟着人群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弹窗："集体订单已处理，信用分+5，当前总分95。"他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了下来，靠在墙边又看了一眼那条通知。王总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林南，那个匿名建议不错"，然后继续走了。林南站在原地，赵凯从后面跟上来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在走廊里拐了个弯才消失。林南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也朝工位方向走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