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三十七分,林南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邮件通知从屏幕顶部滑下来,发件人是王总,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调整方案执行名单"。林南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邮件。附件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八点三十八分。他滚动页面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了第一行"部门:技术部"上,然后往下滑,一行一行地掠过那些名字。第四行是"周萌"。第七行是"小陈"——那个三个月前刚来他项目组的新人,工位就在他斜后方,每天早上一进门就把包放到桌下的隔层里,从来不放桌子上。林南的目光在"小陈"两个字上停住了,他滑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滑回来,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赵凯骂了一声。那声"卧槽"从他旁边传过来,短促而有力,像一拳打在桌面上。林南转头的时候赵凯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翻同一页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小陈才来多久?"赵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着嗓子说话的克制。林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走出了工位。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早晨的光线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和日光灯混在一起,把走廊照得比平时亮。林南走到前台的时候看到周萌正在收拾东西。她面前放着一个帆布袋,已经装了大半——保温杯先放进去了,杯盖朝上,杯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周萌"标签,字是圆珠笔写的,边角已经磨得模糊了。然后是那盆小绿植,叶子还是绿色的,她用手指把一片歪了的叶子拨正了才放进袋子里。最后是一双备用平底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怎么穿过。周萌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了一半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林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上扬的弧度是一样的,眼角跟着一起弯了一下,像她每天早晨从前台抬头跟他说"早"的时候一样。"南哥,"她说,声音也是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没事,我本来也打算辞职考研的,这次拿了1.5倍,正好。"
林南站在前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句"对不起"卡在声带上没有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周萌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到头,布料在她的手指下发出均匀的齿合声。她拍了拍袋面,把帆布袋从台面上拿下来挎到肩上,然后看着林南说:"你别那个表情,我知道你投了折中票。我是被裁的五个之一,但我不怪你。你选的那条路,至少让剩下二十七个人不用走。"林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到周萌朝他走近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她的手掌隔着衬衫袖子落在他小臂上,拍了大约两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你救了我们剩下的人。"她说。
她背着帆布袋往外走了。帆布袋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窄窄的压痕,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前台的位置空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被清走了,只剩下那盆小小的绿萝,叶子向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着。她忘了带走它,或者她故意留在了那里。林南站在前台旁边,看着那盆绿萝,叶片上还有她早上浇过水的痕迹,一颗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椅子推回去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才停住。他掏出手机解锁,系统"已发货"栏里"集体订单"那条记录旁边多了一个绿色的"已处理"标签,但紧挨着它的是一个新标记——"差评已生成,查看详情"。他点进去了。三条差评记录并列在屏幕上,灰色的边框,白色的字,和之前那几次一样的格式,一样的排版。
第一条:"平行宇宙#0213中,被裁员工张丽(35岁/财务)失业后八个月未找到工作,家中孩子刚满一岁。该宇宙中张丽的社保断缴半年。"林南不认识张丽。三十五岁,财务,家里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公司财务部那几个人的面孔,没有一个和这个名字对得上。但"孩子刚满一岁"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重复了一下,他没有把它移开。
第二条:"平行宇宙#0214中,被裁员工李威(29岁/技术)失业后创业失败,负债十五万。"二十九岁,技术岗。林南认识技术部所有这个年龄段的人,但他不认识李威。平行宇宙里的李威拿着1.5倍补偿金去创业了,然后赔了,还欠了十五万。画面在那行字下面自动生成了一帧静止的图像——一个人站在一间空荡荡的店铺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方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拆的招牌。
第三条:"平行宇宙#0217中,被裁员工王雪(26岁/运营)被裁后回老家,至今未再出来工作。"二十六岁,运营。被裁之后她没有在原来的城市继续找,而是回去了,回去了之后没有再出来。那行字下面的静止画面是一个小镇的公交站台,一个女人坐在候车长椅上,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林南把三条记录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周萌不在差评列表里——她因为考研没被列入失业统计,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注释,灰色的,像一条从主文中分出去的支线。但其他三个名字,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可他们的差评记录里写着他造成的后果,他的选择在另一个世界里延伸出去,变成了他们眼前的墙壁。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楼梯间里自己的呼吸声和头顶灯管的电流声。他蹲在之前蹲过的那个墙角,地面上的灰印子还在那里。他打开系统,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能否为差评中的三人创建补偿订单?"系统回复加载了大约一秒,然后弹出来:"补偿订单需消耗信用分每人3分。当前信用分95,是否创建?"他点了"创建"。三条订单生成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并排的进度条,每一条的加载速度都一样的慢。他选了每条订单里买家秀的最优方案,挨个点完确认,每点一次屏幕上的进度条就填满一格。三条都处理完之后信用分从95降到了86。他蹲在楼梯间地上,手机屏幕上三条新订单的状态都变成了"已处理",字是绿色的,在深橙色的背景上像三片刚长出来的叶子。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晓晴的名字。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听你说什么都行"的平静:"名单我看完了,你还好吗?"林南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手肘顶在大腿上,身体的重心压在手肘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我不好。但是——我还撑得住。"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赵凯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门框的边沿在他身后切出一道锐利的竖线。他看到林南蹲在墙角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南哥你在这儿蹲着干嘛?王总找你。"林南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着赵凯走出了楼梯间。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鞋底磨得发亮的地方,那是他蹲过的痕迹。他已经在那儿蹲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同一种姿势,同一个角度,同一面墙。他转回头跟着赵凯往王总办公室走,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屏幕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