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三月初一,凤阳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王锵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淋得发亮,那棵老槐树的新叶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绿得像是要滴下油来。远处田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披着蓑衣的身影还在田里忙碌,趁着这场雨在给刚下种的土豆培土。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封今早刚送到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封口的方式他认得——是刘大惯用的那种压封法,火漆上压着一枚素章,没有任何标记。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刘大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有力,但这一次,信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侯爷见字如面。
春耕在即,草民本不该以琐事叨扰。但有几件事,须让侯爷知晓。
其一,吕本已于二月二十八日恢复上朝。称病近三个月之后,他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选择的时机很值得玩味——都察院对凤阳公学的核查刚刚结案,陛下对凤阳的关注刚刚平息,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边边境的异动上。他选在这个时候复出,不是为了引人注目,恰恰相反,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其二,吕本复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折子弹劾任何人,而是向陛下递交了一份《劝农疏》,建议朝廷在淮西各府县推广土豆种植,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春荒。这份奏疏措辞恳切,处处为百姓着想,陛下看后颇为嘉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吕爱卿有心了’。侯爷,这是吕本在向陛下示好,也是在向您示好——他公开支持土豆推广,您就失去了在土豆问题上与他正面交锋的立场。这一手,比弹劾更值得警惕。
其三,李善长近日在府中设宴,宴请了十几位淮西籍的官员。宴席上有人提起了凤阳的新政,李善长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端起了酒杯。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据当日赴宴的人透露,席间有一句话让在座的人都记住了——李善长在举杯的时候,说了一句‘凤阳那位永宁侯,年纪轻轻,手段倒是不凡’。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以李善长的身份和地位,他在这种场合说这样的话,绝不只是夸奖那么简单。
其四,工部侍郎周荣近日向陛下提交了一份《淮西水利巡查报告》,其中用很大的篇幅肯定了凤阳河工的质量,称‘凤阳河堤筑法得当,用料扎实,可为淮西各县之表率’。这份报告已经呈送御览,陛下看后批了一个‘可’字。侯爷,周荣在报告中公开肯定凤阳河工,表面上是为侯爷说话,但草民提醒侯爷留意——周荣是吕安年前接触过的人。他先查凤阳河工的存档材料,再公开给予高度评价,这一查一赞之间,未必没有深意。
知名不具。”
王锵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没有立刻烧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信中的四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吕本复出了。复出后的第一件事是支持土豆推广——这一手确实高明。他公开支持王锵的政策,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为国为民”的位置上,让王锵无法再以“反对新政”为由与他正面冲突。而那句“吕爱卿有心了”,意味着朱元璋对吕本的态度也有所缓和——毕竟吕本没有继续纠缠凤阳的事,而是转而支持农业推广,这在任何皇帝看来都是值得肯定的。
李善长那句“手段倒是不凡”,听起来是夸奖,但以李善长的身份,他在淮西籍官员的宴席上说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在座的那些人,凤阳有个年轻人正在崛起,他的手段不容小觑。这种提醒,在不同的耳朵里,会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而周荣那份报告——先查档,再赞扬——确实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如果周荣是吕本的人,他应该在这份报告中挑毛病才对,而不是给予高度评价。但他偏偏给了高度评价,而且是呈送御览的正式报告。这说明周荣要么是真的认可凤阳河工的质量,要么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先把凤阳河工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以后再出任何问题,就会摔得更重。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他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然后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初一·辰时
雨同样落在应天府的琉璃瓦上,顺着瓦当滴下来,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吕本昨日递交的那份《劝农疏》。他已经看了两遍了,此时正看着第三遍。奏疏写得很用心,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引用了凤阳去年土豆丰收的数据,建议在淮西各府县推广种植,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春荒。措辞也很得体,没有一句提到王锵,但处处都以凤阳的经验为依据。
他看完第三遍,放下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入口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栗香。他没有立刻放下茶盏,而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沉默了片刻。
“吕本这份奏疏,你们怎么看?”
站在下首的朱标和李善长对视了一眼。今日是月初小朝会后的御前议事,只有他们三人。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殿内的气氛比往日要松弛一些,但也没有松弛太多。
朱标先开口了:“父皇,儿臣以为吕大人的奏疏所言在理。凤阳去年土豆丰收,亩产近两千斤,确实解决了当地百姓的口粮问题。若能在淮西各府县推广,至少能保证青黄不接时百姓不至于饿肚子。只是——”他顿了一下,“推广土豆需要种薯、需要懂种植技术的农人指导,这些都需要时间准备。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表态,又看向李善长:“善长,你觉得呢?”
李善长微微躬身,语气不紧不慢:“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土豆推广是好事,但好事也要一步一步来。凤阳的土豆能成功,是因为永宁侯亲自盯着,从选种到种植到收获,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若是仓促推广到各府县,地方上没有懂技术的人,种下去收成不好,反而会坏了土豆的名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已经多了一层意思:“不过——吕大人的这份奏疏,倒是提醒了老臣一件事。凤阳的土豆能成功,除了永宁侯治理有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凤阳的土地清丈工作做得扎实,摊丁入亩之后百姓的税负减轻了,有余力去尝试新的作物。如果其他府县想要推广土豆,恐怕首先要把土地清丈和赋税改革的工作跟上。否则,光有土豆种薯,没有百姓愿意种,也是白搭。”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支持王锵,实际上却把“推广土豆”和“推广摊丁入亩”捆绑在了一起——推广土豆的前提是进行土地清丈和赋税改革,而这两项工作在其他府县必然遇到更大的阻力。吕本的奏疏建议推广土豆,但没有建议推广摊丁入亩;李善长的话则暗示:没有摊丁入亩,土豆推广就是一句空话。
朱元璋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在两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了一句:“土豆推广的事,让户部先拿一个章程出来。不急,慢慢议。”
他没有采纳吕本的建议立刻推广,也没有否定李善长的观点,只是让户部先拟章程。这是一个折中的决定,也是一个观察的决定——他想看看,各方对这件事的反应。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李善长也微微躬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雨还在下。御书房里的三个人各怀心思,但表面上都是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凤阳·县衙·三月初一·午后
雨在午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将积水映成一片片亮闪闪的镜子。
王锵趁着雨停,去了一趟城外的土豆田。田里的墒情很好,刚下过雨的土壤松软湿润,适合土豆发芽。赵大柱正带着几个农户在田里开沟排水,看到王锵过来,直起腰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县尊大人,您看这墒情,多好!这场雨下得及时,再晚几天地就要干了。”
王锵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湿润的泥土,看了看前天种下去的土豆种薯。种薯周围的土壤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但垄沟里没有积水,排水做得不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排水沟挖得及时。继续保持。”
赵大柱应了一声,又弯下腰继续挖沟。
王锵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看了看其他地块的情况。一路上遇到几个正在劳作的农户,都停下来朝他点头致意,有人还喊了一声“县太爷好”。他一一回应,没有多停留。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他刚走进书房,李景隆就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侯爷,京城来的。没有署名,但封口的方式跟上次那封一样。”
王锵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李文忠写来的——李景隆认出了父亲的笔迹,所以没有拆就直接拿了过来。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永宁侯台鉴:
吕本复出后上《劝农疏》一事,想必侯爷已经知道了。老夫在此不多赘述。有一件事须提醒侯爷——吕本在递交《劝农疏》之前,先让人给李善长府上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无人知晓,但送信的人是吕安本人。他亲自去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
另,周荣那份《淮西水利巡查报告》,老夫也看到了。他在报告中盛赞凤阳河工,老夫起初也有些意外,但后来想明白了——他把凤阳河工捧得越高,将来若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落差就越大。侯爷在凤阳,务必确保河堤的日常维护记录完整可查,不要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
老夫能提醒的就这些。侯爷珍重。
李文忠拜上。”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有立刻烧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叫住了刚从外面巡查回来的李景隆。
“河堤自完工以来的巡查记录,你接手整理一下。以后河工这边的事由你负责。”
李景隆愣了一下:“侯爷,那解师爷那边——”
“解缙在备考,不要拿这些琐事去分他的心。”王锵说,“你亲自参与过修堤,记录也看得懂,交给你我放心。每个月至少去堤上巡查一次,记下来,存档。雷打不动。”
李景隆应了一声,接过王锵递来的钥匙,转身去了档案房。
王锵站在走廊里,看着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想起去年秋天公学经费核查的事——那时候解缙还在正常处理公务,每天在县衙和档案房之间来回跑。如今那些旧账目早已整理归档,刘勉的核查也早已结案。解缙在结案之后就逐渐放下了县衙的事务,开始全力备考。河工记录、公学账目、吏员考核档案——这些他以前经手的工作,已经在这两个月里陆续交接给了李景隆和朱柏。
王锵收回目光,沿着走廊朝后院走去。
凤阳·县衙后院·三月初一·傍晚
傍晚时分,王锵去了一趟解缙的书房。
解缙的住处离县衙正堂不远,是一间僻静的小院。院门口那棵桃树已经冒出了花苞,在暮色中鼓着粉红色的小点。王锵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烛光。他伸手推开门,看到解缙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春秋》,桌上堆着几摞书,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显然坐了很长时间。
“还在看?”王锵在门边站定。
解缙放下书,站起身:“侯爷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王锵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摞书——经义、策论、历科程文,摆得整整齐齐,“书备得够不够?不够的话让人去庐州买。”
“够用了。”解缙也坐下来,“庐州那边的书铺比凤阳大,上次李公子去送土豆种薯,已经托他带了一批回来。策论方面的书也找了几本,够看到夏天了。”
王锵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解,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过,李善长找我谈话的事吗?”
解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记得。那是去年九月的事,侯爷从京城回来后跟我提过一次。”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在朝堂上的对手,从来不是吕本。吕本只是一个在前面冲锋的人,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他多得多。’”王锵的目光没有离开烛火,“我当时以为他说的‘背后站着的人’是吕本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他说的可能也包括他自己。”
解缙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侯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李善长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未必不是在提醒您。但他提醒您的目的,也未必是为了您好。”
王锵转过头,看着解缙。
“他提醒您对手不止吕本一个,让您把注意力分散到更多人身上——这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解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说的‘背后站着的人’,未必不包括他自己。他说那句话,也许只是想看看您会怎么反应。”
王锵看着解缙,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声蛙鸣,声音还带着几分试探,断断续续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王锵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好好备考。这些事,等你入了朝再慢慢琢磨。”
解缙站起身,应了一声:“是。”
王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身后传来解缙重新坐下、翻开书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京城·皇宫·坤宁宫·三月初一·申时
雨后的坤宁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下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比平时长一些,先是说了凤阳的春耕——这场雨下得及时,土豆种下去之后正需要一场透雨,老天爷像是在帮忙。然后说雄英最近迷上了种地,天天往田里跑,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有一次裤腿湿到膝盖,被王锵罚在门口脱了鞋才准进屋。马皇后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信的末尾,安宁写了一段让马皇后的目光停住的话:
“母后,有一件事女儿不知当说不当说。夫君近日虽然从不在我面前提朝堂上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比去年冬天要沉默一些。以前他从外面回来,偶尔会跟我说说田里的收成、公学的孩子又学了什么新东西。但最近他回来之后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很久,灯熄得很晚。女儿不知道是不是京城那边又有什么事情,也不便多问。但女儿想,若是母后那边有什么消息,能让女儿心里有个底,女儿也好知道该怎么帮他分担一些。”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而是放进了身旁那只专门存放重要信件的紫檀木匣里。
她没有立刻给安宁写回信。窗外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的。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暖阁,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她走得不快,经过一处庭院时,看到几株海棠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花瓣,粉白相间地铺在青砖地上,像是绣在地上的一幅画。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当值太监正要通报,她抬手制止了。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朱元璋和朱标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还算平和。她又站了片刻,然后没有进去,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坤宁宫。
她回到坤宁宫之后,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给安宁写回信。她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稳——
“安宁吾儿:
来信收到。凤阳的春耕顺利,雄英懂事,我看了很是欣慰。
你信中提到的担忧,母后明白。但你也要相信你的夫君——他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脸上的人,但他能扛得住。你在凤阳,不需要替他分担朝堂上的事,那些事他也从来不让家里人掺和。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的一日三餐,在他晚睡的时候提醒他早点熄灯,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要追问,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京城这边,一切都好。你父皇的身体也比去年秋天好多了,胃口也开了不少。吕本复出的事,想必你们那边已经知道了。但他复出后做的是好事——上疏推广土豆,你父皇还夸了他一句。所以你们也不必过于紧张,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等春耕忙完了,若是得闲,写一封长信来,多说说雄英的事。我爱看。
母后字。”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她叫来一个可靠的宫女,让她明天一早送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后的晚霞在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将坤宁宫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马皇后坐在窗下,看着那片晚霞,沉默了很久。
凤阳·县衙·三月初一夜
王锵今晚破天荒地在戌时刚过就吹熄了书房的蜡烛,起身回了后院。
安宁正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王锵推门走了进来,微微愣了一下——他平时很少这么早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安宁放下针线,站起身。
“没什么事,就早点歇了。”王锵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上,“给谁做的?”
“给雄英的。”安宁拿起那件衣裳抖了抖,“去年的春装短了一截,今年做了一件大一些的,袖口放宽了几分,免得他下地的时候活动不开。已经做完了。”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声蛙鸣,声音还带着几分试探,断断续续的。
安宁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夫君,母后来信了。”
王锵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让我照顾好你的起居,说你晚睡的时候提醒你早点熄灯。”安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还说,等春耕忙完了,让我写一封长信回去,多说说雄英的事。”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母后说得对。你也别太晚睡。”
安宁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拿起那件叠好的春装,用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锵,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晚睡。”
王锵看着她,点了点头。
凤阳城外·土豆田·三月初二·清晨
第二天天刚亮,王锵就出了县城,沿着田埂走了约莫三里地,到了王家村附近的那片土豆田。晨光初透,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田野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埂上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种薯的状态。种薯已经发了芽,嫩白色的芽尖从土里钻了出来,约莫有小指节那么长了。长势不错。他把土重新掩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赵大柱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到王锵,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县尊大人!您这么早就来了?”
王锵点了点头,等赵大柱走近了,问了一句:“各村的地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赵大柱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家村、李家村、赵家村的地都看了一遍,出芽率都在九成以上。有几块地势低的地积水稍微多了些,已经开沟排了,问题不大。今年这场雨下得及时,比去年人工浇灌的效果好多了。”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晨光越来越亮,薄雾正在散去,田野的轮廓在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几只早起的鸟从头顶飞过,鸣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京城·乾清宫·三月初二·早朝
应天府的天也亮了。
吕本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绯色官袍,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朝日。这是他在称病近三个月后,连续第四天出现在朝堂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做着他该做的事,既不过分引人注目,也不刻意低调。
今天的朝会没有什么大事。几个部门汇报了春耕的准备情况,户部报告了各地粮仓的存粮数字,兵部说了说北边边境的换防安排。一切都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散朝的时候,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吕本走在人群中,步伐不紧不慢,与身边几位官员点头致意,寒暄了几句春耕的事,然后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午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李善长。
李善长也刚出宫,正在门口等轿子。看到吕本走过来,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说了一句:“吕大人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吕本停下脚步,拱手回礼:“多谢相国挂念。在家休养了几个月,确实好多了。年纪大了,一有点小病就要养很久,比不得年轻人。”
李善长笑了笑,没有接话。轿子已经到了,他朝吕本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轿。吕本站在午门口,看着李善长的轿子沿着御街缓缓远去,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个人从见面到分开,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但他们都明白——有些话,不需要在公开场合说。
凤阳·县衙·三月初二·午后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李景隆刚送来的河堤巡查记录。从去年河堤完工到现在,一共记录了七次巡查,每隔一个月一次。每一次的巡查记录都写得很详细——堤身有无裂缝、石料有无松动、三合土有无剥落、排水沟是否畅通。每一条后面都有巡查人的签名和日期。
他翻完之后,合上记录本,放在案头。李景隆站在一旁,等他看完之后才开口:“侯爷,所有的巡查记录都在这里了。我已经核对过一遍,日期连续,签名完整,没有断档。”
王锵点了点头。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侯爷,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周荣在报告里夸我们,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您和父亲都觉得这有问题?”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把你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你以后只要稍微往下走一步,在别人眼里就是跌落。周荣把我们捧得越高,将来万一河堤出现任何问题,我们摔得就越重。”
李景隆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最终没有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凤阳·县衙后院·三月初二·傍晚
朱柏从公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王锵的书房。
王锵正坐在灯下翻看一份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朱柏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拿不准的事。
“姐夫,公学那边今天又有人来打听了。”
王锵放下公文:“什么人?”
“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朱柏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又来了,带了一封推荐信——是庐州府学陈训导写的。信上说这个人叫沈默,在庐州府学读过三年书,学问扎实,人品端正,因为家里有些变故没能继续参加科举,想找个地方教书。陈训导在信末尾提了一句,说如果凤阳公学有空缺,可以试用看看。”
王锵接过那封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信写得很朴实,没有过分的溢美之词,只是如实介绍了这个人的情况。落款确实是陈文昭的签名和印章——王锵在庐州见过陈文昭,认得他的字迹和用印习惯。
他把信还给朱柏:“你怎么看?”
“信是真的,陈训导的笔迹我认得。”朱柏说,“这个沈默我跟他聊了两次,谈吐确实不像普通人。他对算学和农事都很有兴趣,问得很细。如果陈训导愿意为他写推荐信,那应该不是吕本那边的人。”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先让他来试一个月。试用期间只管教课,不接触公学的账目和行政事务。一个月之后,你再看要不要留他。”
朱柏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庐州府学陈文昭的推荐信——这封信本身应该没有问题。陈文昭是张敬之的人,在庐州的时候帮过王锵,没有理由突然安排一个细作过来。但吕安的活动范围也包括庐州,不能完全排除中间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环节。
不过他没有继续深想。凤阳公学需要教习,有人愿意来,有可靠的推荐信,那就先用着。试用一个月,足够看出一个人的底细了。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凤阳的夜,安静而漫长。吕本复出了,李善长在淮西籍官员面前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周荣用一份盛赞凤阳河工的报告把凤阳放在了高处,一个带着庐州府学推荐信的年轻人来公学应聘教习——所有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是一盘正在布局的棋局。
他走回后院,经过解缙的书房时,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柔和的暖色。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敲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安宁已经歇下了,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着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放下茶盏,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