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南回了父母家。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背着身没听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林南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视线移回手机上了。饭桌上的菜摆好了之后母亲才关了油烟机坐下来，筷子分好了，汤盛好了。林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中央，深橙色的屏幕在白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母亲低头看了半天，说：“什么软件这么花里胡哨。”父亲没有看手机屏幕，他先看了一眼林南的表情，然后才把目光移到屏幕上。他的视线停在了“售后纠纷”栏里的那行“已处理——林建国选择”上，沉默了几秒。
林南说：“爸，上次我说的那个梦不是梦。”他伸手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又折回来，在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浅浅的暖色。“这个手机里的东西能提前看到选哪条路会怎么样。你二十五年前那个选择我也看过了。”母亲放下筷子，看看他又看看手机，问：“什么意思？”林南花了大约三分钟解释了一遍，他把话说得很简单——“它能预览平行宇宙，我一直用它帮人做选择。”他说完“一直用它帮人做选择”之后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母亲听完了之后开口说：“那你帮帮隔壁李阿姨她儿子找工作的事。”林南哭笑不得，嘴角抽了一下没上去，他说：“妈，不是那个意思。”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让太多人知道。”母亲在旁边加了半句：“也别让这手机丢了。”
林南离开父母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给赵凯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南哥？这么晚什么事？”林南说：“明天有空吗？跟你说个事。”赵凯在那边顿了一下：“你又要给我什么人生建议？”林南说：“比那严重。”赵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明天找你。”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旁边，冬青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油亮亮的深绿色。赵凯穿着一件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两手插在口袋里等着林南开口。林南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屏幕上是“人生淘宝店”的主界面，三大板块排在深橙色的背景上。赵凯接过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划了两下，翻到了“已发货”栏里那些订单列表——赵凯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四行，旁边是绿色的“已处理”标签。他划到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林南。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他平时“没事”之后的沉默要长一些，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你以前哪会想那么多事！”林南说：“你不觉得我疯？”赵凯说：“我信你，因为你帮我爸那个事准得离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来一根，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看了看烟上的文字又想了想，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所以以前你帮我选的那些——都是这玩意儿让你选的？”林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我看了买家秀，选是我自己选的。”赵凯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行，那我信的是你，不是那个手机。”
林南最后找了小羽。两个人约在那家常去的咖啡厅，他到的时候小羽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壁上的奶泡已经塌下去半圈。他坐下来之后把手机推过去给她看了主界面。小羽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划了一下，停在了“小羽·婚期选择”那一行，那行字的旁边标注着绿色的“已处理”。她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抬起头来：“所以那天你选春天结婚，是你看了这个才选的？”林南点了头。小羽把手机推回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你如果不看这个，你会选什么时候？”林南想了想：“可能会拖到明年秋天，因为我怕钱不够。”小羽又问：“那你看了之后选春天，是因为春天结婚真的更好，还是因为手机告诉你的？”林南说：“因为它告诉我‘春天结婚好’，我自己判断了一下觉得确实好，才选的。”小羽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南把杯沿上凝结的水珠擦了两遍，然后她伸手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行，你没骗我就行。什么系统不系统的，你选的春天我本来也喜欢。”
三个人都通知完了。林南一个人站在楼下路灯刚亮的那条街上，掏出手机解锁，系统弹窗从屏幕底部升上来：“有限公开完成，信用分+8，当前总分94。下一次更新：自选人生模式将于信用分达到100时解锁。”他手指在“自选人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点进去，锁屏放回了口袋里。路灯在他头顶亮了，光从上方落下来，他的影子从脚下一直拉到马路对面。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