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林南把父母接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赵凯和小羽已经在了，赵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小羽在厨房里洗杯子。五个人挤在客厅里——沙发坐了三个人，塑料凳上坐了一个，还有一个靠在茶几旁边的地垫上。客厅一下子满了，原本空着的角落被几个人的外套和包占去了大半。母亲环顾了一圈，说：“这搞得跟开会一样。”父亲坐在沙发边沿上，手里握着手机但屏幕是锁着的，他没有看，只是握着它。
林南蹲在茶几旁边，把手机解锁了放在茶几中间，屏幕朝上。深橙色的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块屏幕上。他点开“待付款”里的一个小订单，标题栏写着“今晚吃什么？”下面是三条买家秀预览。他点开第一条：吃火锅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红色的汤底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腾起来，桌边围着四五个人的轮廓，画面底部标注着“花两百块但大家都高兴”。第二条：外卖的盒子摆在茶几上，外卖的包装盒摞成一摞，画面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旁边的空位没有人。第三条：厨房的台面上摊着菜板和菜刀，一个人正在切菜的背影，画面快进到收拾碗筷的环节，水槽里堆了一摞碗碟。赵凯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嘴里的话已经出来了：“吃火锅那条！火锅！”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屏幕了，林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让他收回去。他选了“吃火锅”。
系统提示“订单已处理”的字样从屏幕底部升上来又落下去了。赵凯趁着林南手还没收回去，一把把手机从茶几上捞走了。“你给我看看我以后的媳妇长什么样！”他举着手机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好几下，像是在翻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APP的页面。林南站起来追过去，两个人的动作让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小羽伸手扶住了。林南从赵凯手里把手机抢回来的时候赵凯还在喊：“肯定有！你肯定藏了！”林南把手机锁屏握在手里：“没有那种功能！”赵凯不信，手伸过来又要够手机，两个人围着茶几跑了小半圈，母亲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很久没有从这个房间里听到过的那种笑。
小羽从林南手里拿过手机翻了翻，她没有划到别的地方去，只是停在了自己“婚期选择”的订单页面，看了三条买家秀的缩略图，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对着林南说了一句：“确实春天那条最好。”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想明白了的事。父亲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几个人之间传得很清楚：“那个系统挺准的。”母亲伸手拍了他一下：“你也信？”父亲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机上：“他上次梦见我的事，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
林南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到了一个已处理的订单记录——“周萌考研后续”。他把屏幕转向赵凯那边：“你看周萌这事，我帮她选了之后她考上研了。”赵凯凑过来看了几眼屏幕上的画面，又直起身来，说：“那下次我换工作你也帮我看看。”林南说：“你已经换了。”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额头：“对，换了。”
一群人对着手机翻来翻去翻了快一个小时。母亲从“周萌考研”看到了“保洁阿姨的儿子找工作”，又从那里翻到了一个实习生的转正记录，每个页面上都是深橙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和灰色的标注。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能不能看隔壁李阿姨她儿子找对象的事？”父亲在旁边说：“你别麻烦孩子。”赵凯靠在沙发扶手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说：“这不就是提前看剧透嘛，看完了自己再决定要不要追。”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自己刚想明白的概念做总结。
林南听到“剧透”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发货”栏里的清单——四十多集的时间，他已经处理了二十多单，买家秀看了几十条。他从来没有想过“剧透”这个词，但赵凯说的好像没错。每一张买家秀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看一遍结局，每一个结局都在告诉他“选了这条路你会到那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
父亲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刚才那段时间父亲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几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传得很稳：“那你自己的‘未来’你看了吗？”林南抬头的时候发现父亲正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全屋安静了一下。赵凯把腿收回来了，小羽放下杯子，母亲没有再问李阿姨的事。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南身上。林南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屏幕朝上放在茶几边缘：“没看完。自选人生那个模式还没解锁。”
父亲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沙发的边沿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看着林南。然后他说：“什么时候想看的时候，我们陪你看。”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快：“对，大家一起看。”小羽伸手拍了拍林南的手背，手指落在他指节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赵凯难得没有说玩笑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林南看着围在茶几旁的四个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了茶几中间。屏幕上的光朝上照着，映在几个人脸的下缘。
系统在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不是订单，是一行通知，灰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因信任值达标，信用分自动补充至98。自选人生模式解锁倒计时：信用分达100时激活。”林南看见了，但他没有当场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边上，对着大家说了句“点火锅外卖吧”。赵凯拿出自己手机开始点菜，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划了几下，念着菜单上的条目问“毛肚要不要”，母亲去厨房找碗筷，碗柜门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父亲在沙发上坐得稍微靠前了一些，身体从靠背上离开了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外卖送到的时候五个人围着茶几吃火锅，锅底的汤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手机在茶几边缘亮了一下又灭了，屏幕朝下扣着，没有人去翻它。赵凯夹走最后一片肥牛的时候筷子在锅里捞了一下没捞到别的东西，他放下筷子说：“这顿你请啊南哥。”林南端着碗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