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朝李承泽照常去了。
他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奏事,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前几天松弛了些,偶尔还会歪在扶手上面露困意,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满朝文武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松了口气——陛下前阵子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发憷,如今又打起盹来,说明事情稳住了。
何晏站在龙椅左侧的侍立位上,端着茶盘的手指跟往常一样稳。李承泽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把袖口卷了一圈露出那道疤,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散朝后何晏跟往常一样随着李承泽往御书房走,走到半路李承泽忽然停住了。
"何晏,"他回过头,"昨晚你送的汤是什么方子?朕喝完睡得挺沉。"
何晏微微一愣:"回陛下,就是普通的莲子百合羹,御膳房炖的。"
"不错。"李承泽点点头,"今晚再送一碗来。"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何晏跟在他身后,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陛下后背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当天下午,李承泽单独召见了周骁。
御书房门窗紧闭,周骁跪在书案前听完了所有的话。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骂人,看见陛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陛下要臣怎么做?"
"布防图上的缺口不要补。"李承泽低声说,"巡检时间照旧,三更空档留着。但空档两侧加暗哨,不要露脸,藏在街角楼阁里。陆沉舟从青州绕回来,他走得再快也要五到七天。算着日子,明晚或者后晚就是他的窗口。"
周骁皱眉:"如果他走的是别的门呢?"
"他不会。"李承泽说,"他要用何晏给我的这张图来反制我。这张图是他布局十年的关键节点,他等着我'偶然发现'何晏的错误来怀疑何晏、自乱阵脚。但他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更不知道我发现了之后没有动何晏。"
周骁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陛下要让他以为您还被蒙在鼓里?"
"我要让他走进来,"李承泽说,"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骁磕了个头退下了。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李承泽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拿起御膳房新送来的莲子百合羹喝了一口。甜的。跟何晏昨夜送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当天夜里何晏按时送了汤来。李承泽喝完了,把碗递还给他时随口说了句:"对了,明天北城那边周骁要换防,你帮他把新布防图核一遍。朕明日想睡个懒觉,不出宫了。"
何晏接过碗的手指微微顿了顿:"臣明日一早就去。"
"嗯。"李承泽站起来往暖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何晏。"
"臣在。"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骗了你,"李承泽的声音很随意,像是闲聊,"你会怎么想?"
何晏端着汤碗站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着说:"陛下不会骗臣的。"
李承泽也笑了笑:"说得对。回去吧,早歇。"
暖阁的门合上了。何晏站在门外,端着空碗在廊下立了许久。夜风把他手里的碗沿吹得发凉,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突然猛地攥紧了碗沿。
次日午后,段宁儿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烤红薯,李承泽蹲在她旁边。
"陛下,"段宁儿拿铁叉子拨了拨炭火,眼睛没有看他,"你今天不对劲。你平时蹲着的时候会打瞌睡,今天你眼睛睁得比我还圆。"
李承泽嗯了一声,没接话。
段宁儿等了一会儿,把红薯翻了个面,忽然说:"何晏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从北城回来之后,在宫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没进去。以前他过门从来不迟疑。"段宁儿抬头看了看李承泽的脸色,"陛下,你那天从何晏旧居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你不太对。你那时候在烧东西吧?我在廊下看见烟了。"
李承泽没否认。他看着面前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伸手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
"今晚何晏还会来送汤,"他说,"你帮我个忙。"
段宁儿把铁叉子往地上一插:"说。"
"今晚汤送来之后,你在御书房外面守着。如果有人从北面翻墙进来,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拦他。你只要记住他从哪个方向走了,然后来告诉我。"
段宁儿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那人拿着刀呢?"
"那就更不要拦了。"李承泽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让他进来。"
当夜三更,北城换防。
那道五息的空档如期而至。守城的士兵从城墙南侧换到北侧的间隙里,城门口暗了一瞬,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闪了出去,又有一道更矮的黑影贴着墙根闪了进来。
御书房里李承泽刚喝完那碗莲子百合羹。何晏收碗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凉,他站直身子正要告退,忽然听见窗户外面极轻地响了一下。
何晏没有回头。他端着碗站在原地,脊背微微绷直了。
李承泽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困倦不堪。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朕困了。"
何晏躬了躬身,端碗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在廊下停了一息——极其短暂,但李承泽听见了。然后脚步声远去了,穿过庭院消失在夜色里。
暖阁后面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缩。
李承泽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已经睡着了。系统界面悬在视野边缘,天赋推演标记了窗缝后面那道气息的方位和距离,标注了对方腰间有硬物,标注了呼吸频率在匀速下降——正在试图与他同步。
窗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一卷纸,落在书案上,无声无息。
窗缝重新合上了。外面的黑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脚步声融入夜风,消失不见。
李承泽等了三个呼吸才睁开眼。他拿起那卷纸展开,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迹,只有五个字:"明日子时,南门。"
南门。李承泽攥着那卷纸,脑子里飞速运转。陆沉舟改主意了。他让何晏在北城给他留门,但他本人没走北城。他叫何晏明晚子时在南门接应他。北城那道门是虚晃一枪,用来试探的。
如果李承泽在北城布了埋伏,今晚就会暴露。但李承泽只布了暗哨没有动手,陆沉舟探了个空,所以明天他敢走南门。
而南门的布防图是何晏没碰过的,是周骁自己的人在守。陆沉舟要何晏从内部配合,才能从南门出去。
李承泽把纸卷起来放进袖中,吹灭了书案上的灯。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把窗缝推开了一线。外面庭院空荡荡的,月光照着老槐树的枝丫,乌鸦不见了。
段宁儿从廊柱后面钻出来,铃铛被她捏在手心里不出声。她贴近窗缝,声音压得像蚊蚋:"陛下,那个人翻墙出去了,往南边去的。我没跟,太远了,怕被发现。"
"做得对。"李承泽看着她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明天夜里,你待在自己寝殿别出来。"
"为什么?"
"因为明天夜里朕要关门。"他的声音很轻,"门关上的时候,容易夹到人。"
段宁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隔着窗缝碰了碰李承泽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指尖上还沾着烤红薯的灰。
"陛下,"她小声说,"明天夜里我会在自己寝殿待着。但你得活着回来。"
李承泽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朕尽量。"
段宁儿缩回手,转身走了。铃铛在她手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很快被夜风吞没了。李承泽合上窗扇,在黑暗中重新躺回行军榻上。他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南门的兵力、周骁的位置、何晏会做什么、陆沉舟会从哪个方向来。
每一步他都推演了三个版本。赢的、输的、平局的。天赋在后台运转了一整夜,把他这些年跟何晏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排布。他看见七岁的小何晏蹲在东宫台阶上剥橘子,看见十六岁的何晏替他挡刺客时溅在衣襟上的血,看见阴山脚下何晏替他掖被角时说"臣守着"。
那些全是真的。何晏替李承泽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那个七岁就学会剥橘子的小男孩,同时也学会了每个月写一封密信。八年来他活在两种真实里,自己大概也分不清哪个更重了。
黑暗里李承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回他没有打鼾,只是很轻地、很慢地吐气。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排空,腾出地方来装新的。
凌晨时分他睡过去了片刻,梦里没有什么颜色,只有一道门。门开了条缝,外面亮得刺眼。他站在这边,看不清那边是谁。
但那边的光透过来的时候,他把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