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刚走进蟾蜍科技办公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
他没有打伞，从地铁站出来步行了十五分钟，头发和外套都湿了一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李大刚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电梯间。
他在十七楼的技术部已经工作了四年零三个月。这个时间足够他熟悉每一个工位的位置、每一台服务器的编号、每一根网线的走向。也足够他看清这家公司里哪些人真正干活，哪些人只是坐在位置上喘气。
王美兰的办公室在技术部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永远拉下一半。李大刚经过的时候，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见她正在打电话，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也不需要听清。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没有绿植，没有手办，没有家人照片。李大刚不喜欢在办公桌上放私人物品，他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家，甚至不是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
"李工，早。"邻座的小张抬头打了个招呼，又立刻低下头去。小张来公司两年，已经学会了在这个部门保持沉默。
李大刚点点头，坐下，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王美兰。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来我办公室。
李大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昨晚泡的凉透了的茶。茶叶在杯底沉了厚厚一层，像某种沉积物。
他起身，走向王美兰的办公室。
王美兰今年四十三岁，比李大刚大两岁。她的简历上写着某名牌大学的计算机硕士学位，但技术部的人都知道，她连一段最简单的Python脚本都写不出来。她的表哥是蟾蜍科技的副总，这个事实比任何学历都管用。
"李工，坐。"王美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一种李大刚很熟悉的笑容——那种在需要他干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容。
李大刚坐下，没有说话。
"有个好消息。"王美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公司中标了，智慧城市三期，3.2亿。政府项目，懂吗？做成了，公司明年就能上市。"
李大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招标书上的技术需求写得很笼统，但核心要求他很清楚：一个能够整合全市交通、安防、市政数据的综合管理平台，支持实时数据分析和智能决策。
"标准工期是多少？"他问。
"半年。"王美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们只有三十天。"
李大刚抬起头，看着王美兰。
王美兰的脸上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气。"上市窗口期就这段时间，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李工，你是技术部骨干，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
"三十天不可能。"李大刚说。
"没有什么不可能。"王美兰的笑容收了一点，"公司养技术部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关键时刻顶上去吗？李工，你技术好，我知道。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这种话李大刚听过太多次。每次王美兰需要他加班、需要他擦屁股、需要他把别人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的时候，都会说类似的话。你的技术好，你能做到，你是骨干。
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话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回报。没有加薪，没有晋升，没有奖金。去年公司年会，王美兰代表技术部上台领了一个"最佳创新团队奖"，获奖的项目是李大刚一个人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王美兰在台上感谢了"团队的努力"，下台后把奖杯锁进了自己的柜子。
"三十天。"李大刚重复了一遍。
"三十天。"王美兰点头，"项目交付后，公司不会亏待你。上市之后，技术部全员配股。"
李大刚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站起身，把招标文件拿在手里。"我需要两个人。"
"行，你挑。"
"小张，还有运维的老周。"
"可以。"王美兰答应得很爽快，仿佛这两个人不是公司的资产，而是她随手可以送出的礼物。
李大刚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王美兰又叫住了他。
"李工，"她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公司很重视，我也……很重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大刚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技术部的其他人已经陆续到岗，键盘声和电话声交织成一种日常的噪音。李大刚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招标文件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智慧城市综合管理平台"那几个烫金大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小张和老周发了消息：会议室，十分钟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