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

临时调试间里的兴奋已经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决心。单元测试的成功证明了屏蔽装置在理论上的有效性，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实地接入测试需要在精神增幅矩阵的实际运行环境中进行，那才是检验装置真实性能的唯一标准。

陆沉和韩肃面对面坐在调试间的两张旧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测试数据和草图的金属桌。头顶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韩肃正在用一支铅笔在草图上勾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实地测试需要多长时间？”陆沉问。

“如果一切顺利，大约四十分钟。”韩肃头也不抬地说，“包括接口连接、参数校准、数据采集和装置拆除四个步骤。”

“如果出现问题呢？”

韩肃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陆沉，坦诚地回答：“如果出现问题，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来排查故障。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需要中断测试，撤出密室，等解决问题后再重新进入。”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按最顺利的情况来计划。明天晚上二十三点，我们准时进入密室。”

次日白天，陆沉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的作息。他按时去医疗部完成了复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逐步恢复中等强度的体能训练了。他谢过医生，走出医疗部，沿着主干道往回走。沿途遇到几位认识的军官，互相点头致意，一切如常。

下午，他回到住处，整理了一下明天实地测试所需的装备清单，然后强迫自己躺在床上休息了几个小时。他睡得并不深，但足够让身体从连续多日的疲劳中得到一些缓解。

傍晚时分，他醒来，简单洗漱后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然后他换上那套黑色的作战服，检查了战术背包中的装备：备用通讯器、多功能军刀、手电筒、数据记录仪、以及那台已经完成单元测试的屏蔽装置原型机。一切准备就绪。

二十点三十分，他提前离开了住处，沿着一条偏僻的路线前往情报分析中心。韩肃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面前摊开着几张密室的详细结构图，上面标注着他们今晚需要操作的几个关键位置。

“最后确认一遍流程。”韩肃说，语气平静而专注，“第一步，进入密室后，先断开精神增幅矩阵与主能量网络的连接，切换到备用回路。第二步，将屏蔽装置接入矩阵的输出端，固定在预先选定的安装位置上。第三步，启动装置，实时监测过滤效果。第四步，采集至少十五分钟的连续数据，确认装置运行稳定。第五步，如果一切正常，关闭装置，恢复原状，撤出密室。”

陆沉点了点头，将流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明白。”

二十三点整，两人准时出发。他们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线——穿过废弃的服务通道、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以及那段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通风管道，再次来到了那扇伪装成检修门的入口前。

陆沉用钢丝打开了门锁，两人闪身进入，沿着那条螺旋楼梯向下，穿过狭窄的走廊，最终再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陆沉输入了那两组授权码，金属门内部的锁栓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门打开了，那股干燥的、略带凉意的气息再次涌出，混合着金属和古老能量的气味。

密室内部的蓝色光芒依然稳定地流淌着，那座倒置的金属树依然在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一切和他们第一次进入时一模一样。

韩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密室，最终落在那座装置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台精神增幅矩阵，之前他所有的分析都基于数据和图像，此刻真正站在它面前，他的表情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就是它了。”他低声说。

陆沉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他知道，对于一个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这台装置的技术专家来说，第一次亲眼看到实物，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韩肃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密室。“开始吧。”

两人按照预定流程，开始进行操作。韩肃负责技术操作，陆沉负责协助和记录数据。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备用回路切换完成，主能量网络的连接被暂时断开，精神增幅矩阵进入独立运行模式。第二步，他们将屏蔽装置固定在预先选定的安装位置上，连接好输入输出线缆。第三步，韩肃按下了启动开关。

屏蔽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蓝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显示屏上的参数开始跳动，显示着实时的过滤效率数据。韩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调节旋钮上微调着参数，确保装置运行在最佳状态。

“过滤效率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六……”韩肃低声念着不断攀升的数字，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点二。和单元测试的结果一致。”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如释重负的神情：“实地接入测试通过。”

陆沉站在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波形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屏蔽装置成功地过滤掉了精神增幅矩阵对人体精神能量的持续抽取效应，而且没有对正常的能量传输造成任何明显的影响。这意味着，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在不关闭精神增幅矩阵的前提下，消除它对驻军人员的伤害。

他们做到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韩肃继续监测着装置的运行状态，采集了连续十五分钟的稳定数据。所有参数都保持在预期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确认一切正常后，他按照预定流程关闭了屏蔽装置，断开了连接线缆，将其从安装位置上取下，小心地收好。

“数据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韩肃拍了拍手中的数据记录仪，“回去后我再做一次完整的分析，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陆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在运转的精神增幅矩阵。蓝色的光芒依然在装置表面流动，低沉的嗡鸣声依然在密室中回响，但此刻，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他感到压抑了。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对抗它的方法。

两人收拾好装备，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当他们重新走出那扇伪装成检修门的入口，站在凌晨的街道上时，人造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在安静地闪烁着。陆沉仰头望了一眼那片模拟出的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韩肃：“明天，开始制作正式版的屏蔽装置。”

韩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在星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夜色依然深沉，但他们的心中，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凌晨两点四十分。

陆沉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人造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在安静地闪烁着，主堡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在床上坐下，却没有躺下。他从内袋中取出那枚数据记录仪，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微凉触感。里面储存着今晚实地测试的全部数据，屏蔽装置成功运行的证明。他握着那枚记录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将其小心地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锁好。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

清晨七点三十分，陆沉被通讯器的震动声唤醒。他睁开眼睛，拿起通讯器，看到了一条来自韩肃的信息：“数据分析已完成。屏蔽装置在实地测试中的表现完全符合预期。正式版的制造方案已经拟定，预计需要四天时间完成全部组装和调试。”

他看完信息，放下通讯器，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坐起身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上午，他按照惯例去医疗部完成了复查，然后前往情报分析中心，和韩肃一起审阅了正式版屏蔽装置的制造方案。方案很详细，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质量控制标准。如果一切顺利，四天后，他们就可以在精神增幅矩阵上正式安装屏蔽装置，彻底消除它对驻军人员的伤害。

但陆沉知道，“顺利”这个词在当前局势下依然奢侈。总指挥部调查组将在后天抵达。在那之前，他们必须确保屏蔽装置的制造不被发现，同时做好应对调查组的准备。

下午，他接到了苏晚的一条加密信息：“调查组提前了。预计明天傍晚抵达。”

时间又压缩了一天。陆沉放下通讯器，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情报分析中心。他需要去见一个人——宋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