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傍晚。
铅灰色的云团从天边滚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我们赶在大雨倾盆前顺利到达那不勒斯港。船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豆大的雨点便砸下来。
"全员留宿船上!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准上岸!"
我扯着嗓子吼完命令,让人从底舱抬出两桶葡萄酒。琥珀色的液体撞进粗糙的木杯里,溅起细碎的酒花。
"敬我们活着抵达!"我举起杯子。
"敬船长!"三十多条嗓子齐声应和,声浪盖过雨声。或许大海的浪漫,就藏在每一次扬帆的勇气,和每一次靠岸的欢喜里吧。
我望着船舱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码头灯火,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庞贝。那个被维苏威火山一口吞掉的罗马古城。如果,那里还没被人挖空的话……。
次日,晴空万里,几朵白云悠然在天际。
天擦亮,街巷里飘起咖啡的焦香,混着刚出炉的面包麦气。
肤色黝黑的北非商人支起摊位,亮出象牙、鸵鸟羽和泛着幽光的靛蓝染料。为促进两岸贸易与文化交融,开始卖力的吆喝。
这便是异域的魅力,也是我的梦想一部分,不仅要驰骋四洋赚取财富,更为看遍五洲铺路。
"船长,人手挑好了。"德雷克走过来,身后跟着十个膀大腰圆的船员,"都是敢打敢杀的硬茬子。"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甲板。赫尔菲娜正蹲在角落清点药箱,维多利亚也已跃跃欲试。
"走,出发。"马车在土路上颠簸。
按理说,如果这里是未被发掘的遗迹,应该荒草丛生,野兔乱窜。可越靠近那两座标志性的山丘,路面上新鲜的车辙印就越深,越密。
"船长,"赫尔菲娜掀开车帘,"你看那边。"
远处的谷口,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我们在断墙残壁前停稳。跳下车,靴底是被人力清理出来,并平整过的碎石地。
"来晚了。"我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维多利亚从后面走来,手里还攥着本游记。她的眼睛在看见眼前景象的瞬间,亮得惊人,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是这里……书里写的庞贝城,"她的声音发颤,"太阳神广场、月之女神祭坛、还有那条铺着马赛克的海滨别墅……都应该在这里。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懂。那种滋味就像你攒够钱,返回故乡时发现,有人已经把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拱掉了。
我们顺着清理出的通道往里走。越往里,心越凉。
中心区域的碎石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十几顶帆布帐篷支在原本应该是私人庭院的位置,旁边堆着箩筐、铁锹、撬棍,还有成箱的用来装运文物的干草和木屑。
一座残缺的太阳神阿波罗雕像半立在挖掘坑中央。它的大理石手臂已经被绳索勒出印子,底座周围全是新鲜的凿痕。
"该死!"我低声咒骂。
维多利亚的眼眶红了。不是柔弱,是心疼。"他们根本不是在考古,是在拆迁。"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
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猎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腕。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仿佛世间万物都是供他赏玩的藏品。
"诸位,这里是私人采掘区。"他开口,法语口音浓重,却带着刻意的优雅,"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私人?"我冷笑一声,"这片废墟躺在这里千年,什么时候姓了你的姓?"
他挑挑眉,目光越过我,落在维多利亚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猎物时的精光。
"这位小姐,"他微微欠身,动作像舞台剧里的贵族,"您似乎对这座遗迹……颇有研究?"
维多利亚习惯性地扬起下巴,那是她面对同阶层人时的本能姿态:"你是?"
"朱利安。来自法国马赛。"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流连,"如您所见,我正致力于拯救这些被时间埋没的艺术品。可惜……有些人只把它们当作装饰的石头。"
他朝身后的挖掘坑挥挥手。他的团队训练有素,衣着整洁,甚至有人在用鹅毛笔现场绘制出土文物的素描。
这派头,这专业度,跟我们这群"野路子"比起来,确实像正规军遇上土匪。
维多利亚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
她指着阿波罗雕像的底座,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们发现了铭文吗?祭坛的方位有没有参照《建筑十书》的规制?还有,月之女神戴安娜的神像应该在太阳神广场的轴对称位置,你们有没有……"
"睿智而美丽的小姐,"朱利安笑得愈发殷勤,"您说得一点不错。我们确实在轴对称位置发现了祭坛的基座,但神像……暂时还没有踪影。不过,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去看看我们绘制的平面图,那上面的标注……"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罗马建筑法聊到奥古斯都时期的雕塑风格。维多利亚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找到同类的兴奋,是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哑巴。
不是吃醋。我告诉自己,纯粹是看这小子不顺眼。他那身皮太光鲜了,光鲜得像涂了一层油,让人想往上泼点脏水。
而且他的眼神——他在看维多利亚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笃定,让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这货不是来挖文物的。他是来狩猎的。而猎物,不只是地下的雕像。
"船长,"德雷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白脸什么来路?要不要兄弟们……"
"先看着。"我眯起眼,"他敢伸手,就把他的手剁了。"
话音未落,坑道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绛紫色丝绒长裙的胖女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进来。她脖子上挂着三层珍珠项链,每走一步,脸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一层。
"朱利安!"她扯着嗓子喊,"我的阿波罗呢?说好了今天装车送去我的庄园!"
朱利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模式,从"学者"变成"商人"。他迎上去,姿态谦卑又热切:"伯爵夫人,您来得正好。雕像已经清理完毕,随时可以……"
"等等!"维多利亚一声断喝,"你们要把它搬走?这不可能!这是历史遗产,属于全人类,不是哪个贵族庭院的摆式!"
伯爵夫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扭曲。她上下打量着维多利亚,"你是谁?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维多利亚毫不退让,胸口剧烈起伏,"重要的是,你们这是盗墓!是掠夺!"
"护卫!"
两名腰间佩剑的壮汉应声上前,剑尖在阳光下很刺眼。我的船员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斧头和木棍,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真打起来,我们人数占优,但对方是贵族护卫,伤了他们等于捅了马蜂窝。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朱利安动了。
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鳗鱼,恰到好处地插在两拨人中间。他先是对伯爵夫人附耳低语几句,那胖女人的表情从暴怒变成疑惑,又变成半信半疑的贪婪。
然后,朱利安从怀里掏出一条金质项链。链坠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蕊处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夫人,您看那尊阿波罗,右臂残缺,底座还有裂痕,运到您府上,岂不是日日看着生气?"
他的声音像蜜糖,又软又黏,"这条项链,才是我为您准备的真正惊喜。据说是庞贝贵族的陪葬品,纯金打造,宝石是托勒密王朝的旧藏。您戴上它,岂是那尊破石头能比的?"
伯爵夫人抓过项链,对着光线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朱利安,你总是这么贴心……"
"为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三言两语,一场冲突烟消云散。伯爵夫人带着她的护卫和项链,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维多利亚的脸色却很难看。她盯着朱利安的背影,声音发紧:"那条项链……是现代仿品吧?"
"我不懂,但看着不像是刚出土的东西。"
"他知道我懂。"她转过头看我,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故意用假货哄走那个蠢女人,既卖了人情,又保全了雕像。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在演戏。"我冷冷地说,"演给你看。让你觉得他既有品味,又有底线,还他妈的很有手段。"
维多利亚沉默了。
我抬头看看天色。这片本该属于我们的发现,如今变成了别人的舞台。那种失落感,像一块石头卡着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走吧。"我转身,"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挖个坑,把那位朱利安先生埋进去。"
回到码头时,暮色四合。
一个眼熟的年轻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差点被缆绳绊倒。
她扑到维多利亚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小姐!艾玛终于找到您了!侯爵大人派我来传话——您与热那亚贵族的婚事……吹了!对方家族在议会里得罪总督,侯爵说……说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维多利亚愣在原地。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我。
"海!你听见了吗?!我不用嫁了!我不必嫁给那个连拉丁文都拼不全的蠢货了!"
她抓着我的肩膀又蹦又跳,银白色的卷发在晚风里炸开,像一团燃烧的月光。什么贵族仪态,什么淑女风范,全被她扔进了海里。
船员们或抬头望天,或低头踢石子,假装研究缆绳的磨损程度。
我任她抱着,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软玉温香,是因为她眼底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亮得烫人。
"好了好了,"我拍拍她的背,"再摇下去,我晚饭要吐出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泛起红晕。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海先生,"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努力找回贵族的腔调,但翘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住,"我……我必须返回家族处理后续事宜。但请你记住,我们的约定还算数。"
"一言为定。"
我目送她的四桅克拉克帆船驶出港口,桅杆上的灯笼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颗萤火。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根看不见的缆绳扯了一下,有点空。
"船长,"赫尔菲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端着两杯柠檬水,"维多利亚小姐走了?"
"走了。"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酸涩的液体冲淡了喉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回她的金丝笼子里去了。"
赫尔菲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海。
"菲娜,"我忽然开口,"你说,庞贝的宝藏,被那小白脸挖走多少?"
"很多。"她轻声说,"但最重要的,他挖不走。"
"什么?"
"故事。"她转过头,蓝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见底,"他知道雕像值多少钱,知道怎么哄伯爵夫人开心。但他不知道……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看得见。"
我怔怔地看着她。
这女人,平时柔得像水,偶尔露出的锋芒,却能直接捅进人心窝子里。
"你说得对,"我咧嘴一笑,"他挖他的庭院装饰,我挖……人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