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春天来了。
戈壁的春天不像内地那样温柔。它来得猛烈,突然,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力量。一夜之间,风变暖了,雪融化了,碱蓬草开始变绿,骆驼刺抽出了新芽。
巴特尔说,该搬家了。冬天的营地草被羊吃光了,要转到春天的牧场去。他收拾帐篷,打包家具,把羊群赶出围栏。李大刚帮忙,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
搬家用了两天。他们赶着羊群和骆驼,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四十公里。巴特尔骑一匹黑马,李大刚骑那匹灰马,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迁徙。
新营地在一个小山丘的背风面,附近有水源,是一片盐碱地里的淡水泉。巴特尔说,这片牧场是他祖父的祖父找到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将来也会在这里死去。
李大刚帮忙搭帐篷。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立支架,怎么拉绳索,怎么固定边角。巴特尔看着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牧民了。"他说。
李大刚笑了笑,没有否认。
帐篷搭好后,他把挂钟挂在支柱上。巴特尔看着它,说了一句李大刚听不懂但能理解的话。大概是在说:这个钟,跟着你走了很远的路。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手抓肉和奶茶,庆祝乔迁。巴特尔喝了一些酒,是某种自制的奶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很大。他开始唱歌,蒙古长调,声音苍凉而悠远。李大刚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歌声里的东西:对土地的眷恋,对生命的敬畏,对孤独的接纳。
唱完歌,巴特尔问李大刚:"你,留下?"
李大刚看着他。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他可以留下,像巴特尔一样,在戈壁深处度过余生。这里没有职场,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王美兰,没有蟾蜍科技。只有羊群,骆驼,风,和无尽的戈壁。
但他也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他不是牧民,他的血液里没有草原的基因。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逃避者,一个在城市里受伤后躲进荒野的懦夫。
"不知道。"他说。
巴特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躺下,很快睡着了,鼾声在帐篷里回荡。
李大刚睡不着。他看着挂钟,钟摆左右摆动,滴答,滴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父亲教他修钟表。父亲是个木匠,也会修一些简单的机械。他说,钟表是时间的容器,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让人可以数着过。但真正的時間,是流动的,不间断的,像河水,像风。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他来北京的第一年去世了,他没有回去。那时候他正在一个项目上,请不了假。他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忙就别回来了,你妈理解。他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地上,哭了两个小时。那是他最后一次哭。
他想起前妻。他们结婚三年,离婚五年。前妻说:你是个好人,但你心里有个洞,我填不满。他问她是什么洞,她说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离婚的时候,他把所有存款给了她,自己只留下一台电脑。
他想起那些代码,那些系统,那些bug。他花了十五年,搭建了一个又一个虚拟的世界,却从来没有搭建好自己的生活。他像一条在沙漠里游泳的鱼,用尽全力,却只是在原地打转。
挂钟的滴答声继续。巴特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李大刚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时钟同步模块,那个他亲手设计的漏洞,那个他亲手删除的密钥。他想起系统崩溃的那一刻,王美兰苍白的脸,马副总愤怒的咆哮,政府官员震惊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删除密钥时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愤怒,不是报复,而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他告别的不只是那个密钥,不只是那个系统,而是他十五年来相信的一切:努力会有回报,专业会被尊重,好人会有好报。
他告别了这些信念,就像告别一个死去的自己。
现在,他躺在戈壁深处的帐篷里,听着一个老牧民的鼾声,看着一个旧挂钟的摆动。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年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余生会怎样度过。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去了。不会再回到写字楼,不会再写代码,不会再参与任何项目,不会再面对任何王美兰。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挂钟的滴答声渐渐变得模糊,像某种遥远的雨声。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