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十八点十五分，主堡行政楼，小型会客室。

调查组的三名成员被请进了这间提前准备好的会客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体，一张深色的木质会议桌，几把配套的椅子，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墙面上挂着一幅星穹壁垒的全景照片。窗帘半拉着，傍晚的天光透过玻璃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为首的那名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另外两人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三人都穿着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坐姿端正，表情专业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茶。陆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坐下，也没有被正式介绍，他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在场，以备需要解答技术性问题时提供支持。

“宋珉指挥官，感谢您的接待。”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而稳定，“我是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特别调查员，秦岳。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张研究员和李记录员。”

宋珉微微颔首：“欢迎各位来到星穹壁垒。一路辛苦了。”

秦岳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我们此次前来，是对贵部提交的关于能量系统运行状况的报告进行实地核查。按照流程，我们将首先查阅相关的技术资料和运行记录，随后对部分相关人员进行访谈。预计需要三至五天时间。”

“没有问题。”宋珉说，“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相关的技术资料和运行记录，已经按照要求整理完毕，随时可供查阅。”

秦岳点了点头，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清单，推到宋珉面前。“这是我们初步需要查阅的资料目录。如果有遗漏，我们会随时补充。”

宋珉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准备。”

他转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会意，上前一步接过清单，转身走出了会客室。他沿着走廊走向资料室，步伐平稳，但大脑在快速运转。秦岳，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做事有条不紊，不容易被糊弄。

他将清单交给了资料室的管理员，嘱咐其按照要求准备相关资料，然后返回会客室门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星穹壁垒在上一场战役中遭受了严重的能量系统损伤，修复工作目前正在进行中。”宋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稳而自然，“相关的修复记录和技术参数，都可以在提交的报告中找到。”

“我们注意到了。”秦岳的声音，“但我们更关心的是，在修复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的情况？”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沉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秦岳的问法很巧妙，他没有直接问“你们有没有发现隐藏的装置”，而是用一个更宽泛的“异常情况”来试探。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才会使用的技巧。

“异常情况？”宋珉的声音依然平稳，“您指的是哪方面的异常？”

“任何方面。”秦岳说，“能量输出的波动、设备运行参数的偏离、或者是一些不在记录中的设施。”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了片刻。陆沉站在门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听到宋珉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目前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异常情况。当然，如果调查组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需要我们关注的问题，我们随时愿意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秦岳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的。那我们先从资料查阅开始吧。”

陆沉站在门外，缓缓呼出一口气。第一轮交锋，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调查组抵达后的头两天，一切都在按照宋珉预想的轨道运行。

第一天上午，秦岳和张研究员在资料室查阅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技术档案。他们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份报告、每一张图表、每一组数据都没有放过。张研究员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和秦岳交换几句意见。李记录员则在一旁安静地做着电子记录，将所有查阅过的文件编号和时间点一一登记在册。

宋珉没有全程陪同，但指示手下的技术人员随时待命，以便解答调查组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陆沉则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在附近活动，既不过于靠近引起注意，也不过于远离以至于无法掌握调查组的动向。

第一天下午，秦岳提出要参观主堡核心区的能源枢纽。宋珉同意了，并亲自陪同。陆沉也随行在侧。能源枢纽是壁垒能量系统的核心区域之一，庞大的机组在低沉的嗡鸣声中运转，各种管道和线缆在头顶和脚下纵横交错，像是一座由金属和能量构成的迷宫。

秦岳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台设备和每一条管道。他偶尔停下来，询问一些技术参数和运行指标，陪同的技术人员一一作答。他的问题都很专业，但并没有触及任何敏感领域，至少表面上如此。

当他们走到一处连接着多条管线的岔路口时，秦岳停下了脚步。他指着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标牌，标牌上印着一行编号和箭头标记。“这个编号的管道，通向哪个区域？”

陪同的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回答说：“那是备用冷却系统的管道之一，通向主堡东翼的地下设备层。”

“地下设备层？”秦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里主要有哪些设备？”

“主要是备用发电机组和一些老旧的通风设备。”技术人员回答，“大部分已经停用了，只有少数几台还在定期维护，以备不时之需。”

秦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继续沿着参观路线往前走。陆沉跟在后头，目光在那块标牌上停留了一瞬。那条管道的走向，确实通往东翼的地下设备层，但在地下设备层的更深处，还有一条分支管道，通向一个不在任何公开记录中的位置。那个位置，正是精神增幅矩阵密室的上方。

他不知道秦岳是否注意到了那条分支管道的存在，还是仅仅对备用冷却系统产生了例行公事的兴趣。但无论如何，这次短暂的停留，让他对秦岳的敏锐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第二天上午，调查组开始进行人员访谈。访谈名单是秦岳提前拟定的，主要包括能量系统的运维人员、工程部门的相关负责人，以及几位在上一场战役中参与过应急处理的军官。陆沉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但秦岳在访谈开始前，特意向宋珉提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会请陆沉队长也来谈谈。毕竟他是那场战役的亲历者，对一些突发情况的处理可能有独特的见解。”

宋珉没有拒绝，只是说：“随时可以安排。”

陆沉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片刻。秦岳想和他谈话。这不是例行公事的访谈，如果只是例行公事，秦岳不会特意点名。这意味着，秦岳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某些线索，而这些线索指向了他。

当天下午，陆沉被请进了一间临时设立的访谈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秦岳坐在桌子的一侧，李记录员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一本记录本。陆沉在桌子另一侧坐下，面对着秦岳。

秦岳没有立刻开始提问。他先给陆沉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才开口：“陆沉队长，感谢你抽出时间来和我们聊聊。”

“应该的。”陆沉说。

“你在上一场战役中的表现，我听说了。”秦岳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以一己之力拖住黯狱兽，为主力舰队争取到了抵达时间。很了不起。”

“那是集体作战的结果。”陆沉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秦岳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他换了一个方向：“我注意到，在战后修复期间，你曾经多次出入主堡档案馆。而且查阅的档案，主要集中在能量系统的历史记录方面。”

陆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的。因为在修复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能量系统的运行参数与理论模型存在偏差。为了找出原因，我查阅了一些历史档案，试图找到类似的案例记录。”

“有找到吗？”

“找到了一些。”陆沉说，“但大部分记录都不完整，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

秦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又换了一个方向：“你对星穹壁垒的能量系统，了解有多深？”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既不会暴露太多、也不会显得刻意回避的回答：“作为前线作战人员，我对能量系统的了解主要集中在与作战相关的部分，比如炮台的能量供应、机甲的充能调度、以及应急情况下的能源切换流程。至于核心能量系统的技术细节，我了解得不如工程部门的同事深入。”

秦岳看着他，目光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的。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你的配合。”

访谈结束了。陆沉站起身，走出了访谈室。他站在走廊里，缓缓呼出一口气。秦岳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一个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档案馆、历史记录、能量系统。他没有追问到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这只意味着，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陆沉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平稳，但心中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秦岳比他预想的要更难对付。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