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抵达后的第三天,凌晨。
屏蔽装置正式版的制造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韩肃站在临时调试间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台银灰色原型机的内部结构图。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沿着每一条线路和每一个节点逐一核对,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工作台上,那台正式版屏蔽装置的外壳已经组装完毕,内部的精密元件整齐地排列在各自的槽位上,连接线缆被仔细地捆扎固定,整台装置看起来比原型机更加紧凑,也更加精致。
他放下图纸,拿起一把小型螺丝刀,开始进行最后的接线工作。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陆沉站在调试间的门口,负责警戒。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巡逻机器人履带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种恒定的背景音。除此之外,一切安静。
凌晨两点四十分,韩肃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退后半步,看着工作台上那台完整的装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完成了。”
陆沉从门口走到工作台旁,目光落在那台装置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散热片整齐地排列在两侧,指示灯呈待机状态,均匀地闪烁着绿色。它看起来就像一台普通的工业设备,毫不起眼,但陆沉知道,这台装置所承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它的外表。
“需要测试吗?”陆沉问。
“需要。”韩肃说,“但不需要实地测试。我已经在设计阶段预留了自检程序,可以在不接入精神增幅矩阵的情况下,完成全部功能的验证。”
他启动了装置的自检程序。指示灯从绿色切换为蓝色,然后开始依次闪烁不同的颜色,红、黄、蓝、绿,每一种颜色对应一项不同的功能测试。装置内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继电器切换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调试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五分钟后,自检程序运行完毕。指示灯恢复到稳定的绿色,表示全部功能正常。韩肃看着那盏绿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
“可以安装了。”他说。
陆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大约四个小时。他们还有时间。
“今晚就装。”陆沉说。
凌晨三点整。
临时调试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陆沉背着那台银灰色的屏蔽装置,韩肃提着工具包和测试设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和他们来时一样安静。他们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多次的路线,穿过服务通道、储藏室和通风管道,再次来到了那扇伪装成检修门的入口前。
陆沉蹲下身,用钢丝打开了门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凌晨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了一下,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侧身闪入,韩肃紧随其后。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向下,穿过狭窄的走廊,再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陆沉输入了那两组授权码,金属门内部的锁栓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回荡。
门打开了。密室内部的蓝色光芒依然稳定地流淌着,那座倒置的金属树依然在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一切和他们前几次进入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们是来终结它的。
韩肃走到精神增幅矩阵的基座前,蹲下身,打开工具包,取出检测仪器,开始对接口位置进行最后的确认。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电筒的光束在基座下方的管线丛中扫过,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接口和标识。
“安装位置确认无误。”他说,声音在密室中带着轻微的回响,“可以开始了。”
陆沉将屏蔽装置从背上取下,双手捧着,小心地递到韩肃手中。韩肃接过装置,将其对准预先选定好的安装位置,缓缓推入。装置与接口对接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金属与金属之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韩肃取出螺丝刀,开始逐一拧紧固定螺栓。他拧得很仔细,每一颗螺栓都拧到规定的扭矩值,然后用记号笔在螺栓上画上一条对齐线,方便日后检查是否有松动。
固定完成后,他开始连接输入输出线缆。线缆的接口被设计成防误插的异形接口,每一根线缆只能插入对应的端口,大大降低了接错的可能性。韩肃一根一根地插入,每插入一根都会轻轻拉一下,确认已经锁紧。所有线缆连接完毕后,他退后半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连接完成。”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准备启动。”
陆沉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台屏蔽装置的指示灯上。韩肃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启动开关。
装置内部的电路开始通电,发出一种极高频的、几乎听不到的微弱振荡声。指示灯从待机状态的绿色切换为启动过程中的蓝色,开始缓慢闪烁。显示屏上的参数开始跳动,显示着实时的过滤效率数据。
韩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调节旋钮上微调着参数,确保装置运行在最佳状态。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过滤效率的数据在显示屏上跳动、攀升、稳定——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七。
最终,数字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比单元测试和实地测试的结果,都高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韩肃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重新戴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成功了。”
陆沉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台正在稳定运行的屏蔽装置,看着那盏恒定的蓝色指示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它现在,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韩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在密室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台精神增幅矩阵的嗡鸣声。它依然在运转,依然在为壁垒提供着能量,但那种持续了两百七十多年的、无声的伤害,已经被阻断。
陆沉弯腰拾起地上的工具包,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装置,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韩肃跟在他身后,走出密室,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锁栓重新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穿过走廊,爬上螺旋楼梯,推开那扇伪装成检修门的出口,重新站在凌晨的街道上。
人造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在安静地闪烁着,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面颊。陆沉仰头望了一眼那片模拟出的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韩肃:“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韩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在星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屏蔽装置已经安装完成。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天亮,等待调查组发现他们的行动,或者,等待他们主动摊牌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