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
陆沉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人造天空正处于夜间模式最深沉的时刻,深蓝色的穹顶上星光稀疏,主堡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安静地呼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在床上坐下。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休息状态。屏蔽装置已经安装完成,正在稳定运行。精神增幅矩阵对驻军人员的伤害已经被阻断。这是他们自追查真相以来取得的最重大的进展。
但陆沉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调查组还在壁垒中。秦岳还在寻找证据。而总指挥部那边,赵维民绝不会坐视不管。一旦他们发现屏蔽装置的存在,必然会采取行动。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人造天空开始从深蓝色缓慢过渡到靛青色,那是黎明前最深的时刻,也是夜间模式切换回日间模式之前的最后一道过渡色。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正在缓慢亮起来的天光。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清晨六点三十分,陆沉准时出现在情报分析中心。韩肃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开着屏蔽装置的实时监测数据——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过滤效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点四,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一切正常。”韩肃说,声音中带着一夜未眠后的沙哑,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装置运行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陆沉点了点头,在操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调查组今天有什么安排?”
“按照日程,今天上午他们计划查阅上一场战役的能源调度记录。”韩肃调出一份日程表,“下午则是自由时间,秦岳说想‘随便走走’。”
陆沉的目光在“随便走走”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秦岳不是一个会随便走走的人。他所说的“随便走走”,必然有其目的。
“他可能会去东翼。”陆沉说,“屏蔽装置的安装位置虽然隐蔽,但如果他有备而来,未必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今天下午,我陪他‘随便走走’。”
下午十四点整,秦岳果然离开了临时办公室,没有带张研究员和李记录员,独自一人沿着主堡东侧的走廊缓步前行。他走得不快,目光时而扫过墙壁上的管道标识,时而驻足观察某台设备的运行状态,看起来确实像在随便走走。
但他走到东翼地下设备层入口附近时,遇到了陆沉。
陆沉正站在入口处的一台备用发电机旁,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像是在记录什么参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神情:“秦调查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随便走走。”秦岳说,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设备层入口,“这里的设备,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是的。”陆沉放下数据板,“大部分都是壁垒初建时期安装的老设备了,虽然还能用,但效率已经跟不上了。我们正在逐步更换。”
秦岳点了点头,目光在设备层入口处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了陆沉手中的数据板上。“你在记录什么?”
“例行巡检数据。”陆沉将数据板递过去,“每周都要记录一次这些备用发电机的运行参数,确保它们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正常启动。”
秦岳接过数据板,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然后还给了陆沉。“辛苦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返回。
陆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秦岳没有进入设备层。但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陆沉无法确定。他只知道,他们之间的博弈,还远未结束。
傍晚十七点四十分。
秦岳独自一人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资料。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目光落在其中一份资料上。那是一张星穹壁垒的管道系统拓扑图,是他在查阅资料时顺手复印的。
他的目光沿着一条管道的走向缓缓移动,从主堡核心区的能源枢纽出发,穿过东翼的地下设备层,然后在图纸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虚线,继续向更深处延伸。那条虚线没有标注任何编号,没有注明通往任何设备,像是制图者随手画上的一道多余线条。但在图纸的修订记录中,这条虚线出现在星历元年三月的版本中,并且在之后的所有更新版本中,都被保留了。
他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同一时间,情报分析中心。
陆沉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韩肃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屏蔽装置的实时运行数据,一条平稳的直线,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陆沉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苏晚的加密信息:“秦岳刚刚离开了临时办公室,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往东翼方向去了。”
陆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起通讯器,转向韩肃:“秦岳去东翼了。”
韩肃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他知道了吗?”
“不确定。”陆沉说,“但我要去看看。”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韩肃没有回答。
陆沉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翼地下设备层入口。
陆沉赶到时,秦岳正站在那扇通往更深处的防火门前。他没有试图打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扇普普通通的灰色金属门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你来了。”
陆沉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您知道我会来?”
“我猜你会来。”秦岳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了然和某种沉重的东西,“因为你一直在阻止我靠近这个地方。”
陆沉没有回答。
秦岳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到任的第一天,查阅了星穹壁垒的全部管道系统图纸。我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虚线,它出现在最初的蓝图中,但在后续的所有版本中都被保留了下来,没有任何说明。一条通往地下的管道,没有标注终点,没有注明功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花了三天时间,才确认那条虚线对应的实际位置就是这里。”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您想进去看看吗?”
秦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想。”
陆沉没有犹豫。他走到那扇防火门前,蹲下身,从靴筒中抽出那根钢丝,探入锁孔。几秒后,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道路,看着秦岳:“请。”
秦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那扇门。陆沉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那条狭窄的楼梯向下,穿过走廊,最终再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从门后传来。
秦岳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些流动的纹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这是什么?”
陆沉站在他身边,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这就是您一直在找的东西。也是这座壁垒,隐藏了两百七十多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