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稳了。”
剑尖抵住幽禾后颈,冰凉的铁锈味顺着脊骨往下淌。
她跪在自家祠堂前,香案倒在地上,祖先牌位碎了三块,剩下的歪歪斜斜插在供桌裂缝里。
魂灯被人踢翻了,灯油淌过她膝下的青砖,浸透了祭祖的麻布裙。
“旱魃遗脉,皆为不详。”说话的是个穿苍青道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玄天宗的玉牌,他拿靴尖拨了拨幽禾的脸,让她抬头看祠堂门口堆着的十二具尸首。
“你阿爹,阿娘,你三个婶娘,两个叔公,还有你妹妹——都在这儿了。你该谢我等替天行道。”
幽禾没动。
她盯着最上面那具小尸首,那是她妹妹阿蝉,才七岁,脖子上一道红痕,眼睛没闭上。
“水契印。”幽禾说。
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石磨过嗓子。
那年轻修士愣了一下,转头看身后一个年纪大些的。
那老修士捻着胡须走过来,弯腰看她:“什么?”
“北山水契印。”幽禾抬起眼,“你们翻了我家祠堂,地窖,祖坟,找的就是那个。找着没有?”
老修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那东西早镇入幽都最深处了。你想要?跪着去取啊。”
他一脚踹在幽禾肩头,她身子歪了歪,又撑回原位。
后颈的剑尖滑了一下,在她皮肉上拖出一道血线。
“留着她,”老修士摆摆手,“旱魃遗脉的血,回头开幽都鬼门用得着。绑了,扔后山冰窖。”
那年轻修士收了剑,从腰间解下缚灵索,把幽禾双手反剪捆了。
绳子勒进腕骨,她没出声。
经过阿蝉尸首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妹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那是早上她掰给她的。
后山冰窖是玄天宗临时挖的,就挨着幽都鬼门旧址。
幽禾被扔进去的时候,额角磕在冰壁上,血糊了半张脸。
铁门合上,外头落了锁。
冰窖里还关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瘦得像根柴禾,裹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扒来的兽皮,正拿一对浑浊的眼珠子看她。
“你也是旱魃遗脉?”那人问。
幽禾靠着冰壁坐下,腕上的缚灵索勒得更紧了,她拿牙去咬绳结,咬了一嘴血沫子。
“不是。”她说。
“那你怎的被扔进来?”那人往她这边蹭了蹭,身上一股腐臭味,“我是。我全族就剩我一个了,三年前他们抓的我,每月放一回血,说什么旱魃本源之力能延寿。放完血就把我扔这儿等长回来,周而复始。”
幽禾停了咬绳子的动作。
她抬头看那人。
那人瘦得颧骨支棱着,嘴唇发紫,胳膊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溃烂了。
“你全族,”幽禾说,“怎么没的?”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喉管里像拉风箱:“怎么没的?玄天宗说我族血脉不详,该绝。杀光了,留我一个做血瓮。你不知道?他们管这叫‘净世’。”
幽禾闭上眼睛。
冰窖外头有脚步声过去,两个守夜的修士在说话。
“你说那旱魃本源真在幽都底下?”
“掌门亲口说的,当年大禹镇旱魃于幽都,拿北山水契印封着。旱魃本源不灭,水契印就镇在那儿。”
“那咱们挖了这几年……”
“快了。前儿个不是挖到第三层封印了么?再放几回血,把旱魃遗脉的血浇上去,封印一松,本源之力溢出来,咱玄天宗人人沾光,延寿百年不在话下。”
“那水契印呢?”
“那小玩意儿谁管它?传说里什么山海契印,不过是一块破石头,镇本源用的。等本源取出来,那石头爱谁捡谁捡。”
脚步声远了。
幽禾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见那人正盯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想出去?”那人问。
幽禾说:“想。”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气若游丝:“那你得先把我弄死。”
幽禾没说话。
“我活够了,”那人把胳膊上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上溃烂的伤口,腥味冲鼻,“你拿我的血抹绳子,旱魃遗脉的血克玄天宗的缚灵索。然后你出去,替我……替我看看幽都鬼门到底长什么样。我爷爷说,咱们旱魃一族的祖宗就埋在鬼门底下,守着什么东西。我就想知道……”
他没说完。
幽禾挣开缚灵索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动了。
她把他腕上的血抹在绳结上,索子果然松了。
她解完自己的,又去探那人的鼻息,已经没了。
她把那人的眼睛合上,从他身上扯下那张兽皮裹在自己肩上。
冰窖铁门的锁是寻常铁锁,她拿起地上一块尖冰,对准锁簧别了半晌,咔嗒一声开了。
外头两个守夜的修士还在闲聊。
幽禾从门缝里看出去,一个靠着石壁打哈欠,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她没动。
等了约莫半炷香,蹲着的那个站起来说去解手,走远了。
剩下那个靠着石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困了。
幽禾推开门。
冰棱在她脚下碎了一粒,声音很轻。
但那修士还是听到了,他猛地睁眼转头,嘴刚张开,幽禾已经扑上去,把手里攥着的那块尖冰捅进他喉管。
血喷出来,热的,溅了她满脸。
那修士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瘫下去了。
幽禾抽出冰棱,在他道袍上擦了擦手,弯腰从他腰间摸出一柄短刀,还有半块干粮。
远处传来脚步声,解手的那个要回来了。
幽禾没往山下跑。
她转身,朝着冰窖后面那条窄窄的冰裂缝钻了进去。
那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黑黢黢的,一股阴风往外灌。
身后传来惊呼声。
有人喊:“跑了!旱魃那丫头跑了!往幽都旧址去了!”
幽禾侧身挤过裂缝最窄的地方,冰壁擦着她的脊背,兽皮被刮破了,肩头露出来,冷得像刀子割肉。
裂缝尽头忽然变宽。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跌了下去。
失重的瞬间,她听见风声,水声,还有一种很低很沉的呜咽,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
幽禾摔在一片潮湿的苔地上,肋骨不知道断没断,喘气时左边胸口刺刺地疼。
她撑着坐起来,四周是极暗的,泛着幽绿微光的空间,头顶是冰层,脚下是黑土,远处有一条暗河在淌。
暗河对岸,影影绰绰站着一排东西。
幽禾眯起眼。
那排东西动了。
它们转过身来,没有脸,面孔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泛青的皮,但每只“手”里都拎着一盏幽绿的纸灯笼。
幽都鬼差。
幽禾攥紧短刀。
为首的鬼差没有脸,但它的“头”朝幽禾的方向偏了偏,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刮瓷碗的声响。
“旱魃的血。”
它说。
其余鬼差齐齐转过头来,那些空洞的脸朝着幽禾,灯笼里的绿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幽禾站起来,肋骨的疼让她晃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我要去幽都鬼门。”她说,“带路。”
鬼差们没动。
暗河的水忽然翻涌起来,河面裂开一道口子,一个巨大的,覆满鳞片的头颅从水底浮上来。
那东西长着牛一样的角,蛇一样的颈,眼睛是两团冻住的冰蓝色火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幽禾。
它开口了,声音像冰层崩裂:“旱魃遗脉,你可知过此河者,再不能返阳?”
幽禾盯着它的眼睛。
“我全族十二口,”她说,“没一个返阳的。我不稀罕。”
那巨兽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颅,把角抵在岸边苔地上,像是给她搭了一道桥。
“冰夷,”鬼差们的声音齐齐响起,带着某种惊诧,“冰夷让路了。”
幽禾踩上那巨兽的角,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走过暗河时,冰夷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往北走,”冰夷说,“别回头。回头你看见的,就是你再也放不下的人。”
幽禾没回头。
她踏上对岸黑土的时候,听见身后暗河合拢的声音,还有鬼差们灯笼熄灭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