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条极长的,向下倾斜的甬道,两壁嵌着骨白色的石盏,里头燃着青色的火。
甬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灌上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幽禾把短刀换到右手,走了进去。
甬道走了约莫一炷香,忽然开阔起来。
她站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腔边缘,脚下是悬崖,崖底不知多深,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流动的绿色光点,像是成千上万盏鬼灯在漂。
而对面的崖壁上,刻着一道极深的,几乎贯穿整面石壁的印痕。
那印痕的形状像水波纹,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通体墨蓝的石头。
水契印。
幽禾盯着那块石头,手心出了汗。
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身后甬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骨石盏上,铿锵铿锵地响。
“小杂种跑得倒快。”
是老修士的声音。
幽禾猛地转身。
甬道口,苍青道袍的年轻修士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火光照亮他脸上的冷笑。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老修士被护在中间,手里托着一只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对着幽禾的方向。
“血还没放够呢,”年轻修士拔出剑,剑尖遥遥指着幽禾,“你跑什么?”
幽禾把短刀横在身前。
“你们要旱魃本源,”她说,“水契印镇着,你们拿不到。”
老修士从人群后头踱出来,捻着胡须笑:“镇着?封印已经松了三层,再松一层就成了。你来得正好,旱魃遗脉的血浇上去,第四层一开——”
“第四层开的时候,”幽禾打断他,“旱魃本源逸散,方圆千里寸草不生。你们玄天宗的山头,第一个变成荒漠。”
年轻修士冷嗤一声:“危言耸听。”
老修士却眯了眯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幽禾脚底的崖壁忽然震动起来。
崖底那些流动的绿光猛地向上翻涌,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深渊底部冲上来,带着焦糊味。
幽禾闻过这味道——三年前北山旱灾,千里赤地,她跟着阿爹去赈灾,闻的就是这个味道。
旱魃本源在松动。
老修士脸色变了:“怎么回事?还没浇血——”
他低头看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啪地一声碎了。
崖壁上的水契印忽然亮了起来,墨蓝色的石头发出嗡鸣,那道水波纹印痕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灼热的气流从裂缝里汹涌而出。
幽禾离得最近。
热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挡脸,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腕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旱魃遗脉的血——冰窖里那人说的——在回应旱魃本源。
年轻修士大喝一声:“抓住她!用她的血补封印!”
几个人朝幽禾扑过来。
幽禾往后一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悬崖边。
碎石簌簌往下落,没入深渊的绿光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契印。
那块石头正在震颤,裂纹在扩大。
如果封印彻底破了,旱魃本源涌出,北山七郡全要变成焦土。
玄天宗的人躲在山门大阵里能活,山下那些种地的,放羊的,打鱼的百姓呢?
阿蝉早上还跟她要半块麦饼。
幽禾转过头来。
扑过来的修士已经近在咫尺,剑尖直取她咽喉。
她没躲。
剑尖刺入她肩头的时候,她反手攥住了剑身,掌心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旱魃遗脉的血滴落在崖壁上,滴落在水契印裂开的缝隙里。
那年轻修士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不躲。
幽禾把剑从自己肩头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血雾落在水契印上,那块墨蓝色的石头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裂纹竟在合拢。
老修士在身后惊叫:“她在补封印!旱魃遗脉的血能镇本源!快杀了她——”
幽禾却笑了。
她满嘴血沫子,笑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但她笑了。
“你们要本源,”她对那年轻修士说,“我要水契印。你猜,我封完这道口子,拿了印走人,你们还剩什么?”
年轻修士的脸煞白。
崖底的热气在消退,裂纹在收拢,水契印嗡鸣声越来越响。
幽禾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一刀砍在那年轻修士攥剑的手腕上。
他惨叫一声松了手。
幽禾转身,朝着崖壁上那块墨蓝色的石头扑了过去。
指尖触到水契印的瞬间,整座幽都地底都震了一下。
她听见冰夷在暗河里长啸,听见鬼差们的灯笼齐齐燃起,听见老修士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拦住她——!”
但水契印已经落进了她手里。
冰凉,沉重,像握着一整条北山大河的重量。
幽禾攥紧那块石头,从崖壁上翻身落下,跌入深渊中那些流动的绿色光点里。
下坠的时候,她听见风声里夹杂着冰夷的声音,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穿透了整座幽都——
“拿稳了。别松手。”
幽禾闭上眼睛。
坠落。
……
幽禾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在疼。
左肩被剑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肋估计断了两根,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
她仰面躺在冰面上,背脊底下是又冷又硬的东西,硌得她脊椎骨发酸。
手里还攥着水契印。
墨蓝色的石头贴着掌心,凉意顺着经脉往胳膊里钻,她试着松了松手指,石头没掉,像是吸在她掌心上似的。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盯着那灰白天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从幽都深渊里摔下来的。
按冰夷的说法,过了暗河就不能返阳,可她显然没死,还在喘气,肋骨的疼实实在在。
“醒了就起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又粗又哑,像砂纸磨生铁。
幽禾猛地侧过头,牵动肋骨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只兽,体型比她见过的任何牛都大一圈,通体灰黑色,脑袋上长着九根角,每根角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弯如镰刀,有的直如短矛,有的扭曲盘结像枯藤。
那兽正用一双浑浊的,泛黄的眼珠子打量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淌下一缕黑绿色的涎水。
“诸怀。”幽禾说。
那兽的九根角同时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旱魃遗脉的小丫头,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