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烧尽的那一刻,屋内陷入昏暗。罗皓合上笔记本,笔尖悬在最后一行字上方,墨迹未干。他没再添灯油,只是静坐片刻,听着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声音。纸页翻动的沙响还留在耳中,那是他亲手誊下的《青岩诀》第三重修正版,每一笔都刻进记忆里。他闭眼,呼吸沉稳,确认体内灵力运转无滞,才缓缓躺下。
天刚亮,鸡鸣未起,他已起身穿衣。草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门轴转动也轻得像风吹落叶。他照旧走后山小径,绕开聚居区的人流,直奔竹林深处那片安静地方。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湿土和新叶的味道。他在石凳前盘膝坐下,翻开书册,开始默运功法。
灵力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游走。命门穴再无阻塞,那一夜“气贯双桥”的顿悟仍在体内回荡。他不再强求突破,而是反复打磨根基,让每一分灵力都如刀锋般锐利、精准。太阳升到半空时,他收功睁眼,额角微汗,神志清明。
今日的竹林比往常多了些动静。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查弟子例行巡视。他没在意,起身活动筋骨,准备返回居所稍作调息,午后还要去碑林核对灵脉图。
走出竹林时,顺道去了膳堂。时辰尚早,灶火刚起,稀粥还在锅里滚。几个弟子围在案前吃饭,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扒饭。他取了一碗粥,坐在靠墙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回想昨夜笔记中的几处细节。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坐在角落,灰袍束腰,背脊挺直,面前一碗清粥一口未动。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刻意避开视线。罗皓目光扫过去,对方似有所觉,微微侧脸,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那人立刻低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罗皓没多想。青岩宗近日来外宗散修并不少,有的为求功法,有的为避仇家,登记入籍后暂住偏院是常事。此人气息平稳,筑基初期修为,穿着打扮也无异常,只是神情太过冷肃,不像寻常求庇之客。
他喝完粥,起身离开。路过那人桌旁时,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腥气——不是血味,也不是铁锈,而是一种类似陈年旧刃浸过湿土的气息。他脚步微顿,但并未回头。那气味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回到七号院,他关上门,盘坐在床榻上调息。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静静伏在那里,皮肤粗糙扭曲,早已结痂多年。此刻它毫无异状,既不发热也不刺痛,一如往常。他闭目凝神,将刚才那点疑虑压下。敌人若真来了,不会藏在膳堂喝一碗稀粥。
他现在要的是稳固修为,不是无端生疑。
可就在他心神沉入经脉之际,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掠过识海——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查,更像是一根细线轻轻碰了下水面,涟漪未起便已收回。
他猛地睁眼。
屋内无人,窗棂紧闭,阳光斜照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切如常。
他盯着门口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眼。刚才那一下,太轻,太远,若非他这几日精神高度凝聚,根本察觉不到。那是神识扫探,极其克制,几乎与天地灵气流动融为一体。能将神识运用至此等精细程度的,绝非普通筑基修士。
但他无法确定来源。
西边?北面?还是……刚刚那个灰袍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调息,但心神已悄然绷紧。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只是尚未落在明处。
与此同时,长老院内。
陆玄机站在功法阁外的廊下,执事递来一份新入籍名单。
“今晨有一名外宗散修持南岭云霞观推荐信拜入,名为陈远,筑基初期,已安排至西隅客院暂住。”
陆玄机接过名册,目光落在“陈远”二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南岭云霞观?”他低声问。
“回长老,信笺符印俱全,经查验无误。”
陆玄机没再说话,只将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名字上停了两息,然后合上,递还回去。
“派人盯一下日常行踪,不必惊动,只需记录出入时间便可。”
执事应声退下。
陆玄机立于廊下未动。风吹动他灰色长袍的下摆,袖口露出的手背上有几道陈年伤痕,是他当年为护宗门留下的印记。他望着远处山门方向,眼神深沉。
他不知为何,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真实。不是针对某一人,也不是因为某件事,而是一种整体氛围的改变——就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说不清源头,却让人脊背发紧。
他转身步入阁内,取下《青岩诀》原碑拓本,铺在案上逐字比对。若真有外敌潜入,必有所图。而最近值得图谋的,只有一个名字。
罗皓。
此时,西隅客院一间偏房中。
灰袍男子盘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平静。他正是血影宗大长老所化,此刻正以神识缓慢扫描整座青岩宗的地势布局。每隔半个时辰,他都会释放一次极弱的探查波,范围不大,仅覆盖主峰区域,且刻意混入天地灵气流转之中,极难察觉。
方才在膳堂,他确实看了罗皓一眼。那一眼并非偶然,而是为了确认目标气息是否与情报一致。结果让他心头微震——此子虽仍为炼气十层,但灵力运行轨迹异常稳定,命门通畅,根基扎实得不像这个境界该有的水准。
更关键的是,他试探性地放出一丝神识触碰,竟被对方瞬间收敛心神反制,虽未暴露,但也说明此人警觉极高。
“难怪少主屡次失手。”他在心中默道,“此子表面沉寂,实则如刀藏鞘。”
他睁开眼,目光幽深。
任务才刚开始。他不需要动手,也不需要暴露身份。他要做的,只是观察、记录、等待。等找到破绽,等看到弱点,等摸清所有底牌。
届时,血影宗的大军便会踏平这座山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岩宗的演武场,几名弟子正在练习剑招,呼喝声随风传来。阳光洒在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片空地,仿佛已经看见鲜血染红地面。
而在七号院内,罗皓已结束调息。他起身走到桌前,取出纸笔,准备将今日感悟继续誊录。笔尖蘸墨,落纸无声。
他写了几行,忽然停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翅膀,蹦跳两步,又飞走了。
他盯着那片空瓦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字。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很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