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禾撑着坐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额角。
她听阿爹说过北山的异兽图谱,诸怀是幽都鬼门外的守兽,以人肉为食,九角各司其职——一角辨魂,一角嗅血,一角断生死。
“你吃了我?”幽禾问。
诸怀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是一截枯骨,看样子是某种山兽的腿骨。
“你身上有旱魃血,”它说,“臭,不爱吃。”
幽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确实不太好闻。
她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诸怀挪了挪身子,用背脊顶住她。
“摔断了什么?”它问。
“肋骨。”
“死不了。”诸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毛,掉下来一层冰碴子,“幽都深渊把你吐出来了,吐在这片冰原上。你往哪个方向走?”
幽禾攥紧水契印,四下望去。
四野全是冰,一望无际的,平坦的冰面,灰白天幕映着灰白冰原,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这是北山哪里?”她问。
“北山外沿,”诸怀甩了甩尾巴,尾巴尖上拖着一截铁链,不知是哪个修士给它锁上的,已经锈断了,“再往北走三天,就到了玄天宗的地盘。”
幽禾沉默了一瞬。
玄天宗。
就是杀她全族,把她关进冰窖,拿旱魃遗脉的血当药材的那个玄天宗。
她低头看水契印,石头上的水波纹纹路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缝隙已经彻底合拢了,被她自己的血补上的。
“你拿了这个,”诸怀的九根角里,最左边那根弯曲的角指了指她掌心的石头,“玄天宗会追你到死。”
“让他们追。”幽禾说。
她试着走了两步,肋骨的疼让她佝偻着身子,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
但她走了。
诸怀跟在她身后,九根角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你走不了三天,”它说,“这伤,你走一天就得倒。”
幽禾没理它。
冰原上的风贴着地面吹,卷起细碎的冰晶扑在她小腿上,麻布裙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半截腿露在外面,冻得发青。
她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样不是冰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首。
穿着苍青道袍,腰间挂着玄天宗玉牌,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血淌了一地,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疙瘩。
幽禾停住脚步,蹲下去翻检。
这人她见过——昨晚守冰窖的两个修士之一,被她捅了喉咙的那个。
可这具尸首胸口的大洞显然不是她捅的。
“幽都里爬出来的东西干的,”诸怀凑过来嗅了嗅,“深渊底下不只有旱魃本源。还有些别的,被镇了不知道多少年,封印松的时候往外跑了几只。”
幽禾从那修士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里头有一块干饼,一小瓶伤药,一卷兽皮地图。
她把伤药倒出来敷在肩头的伤口上,疼得她咬住后槽牙,嘴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你跟着我,”她边敷药边对诸怀说,“想吃我?”
诸怀蹲坐在冰面上,九根角支棱着,像个古怪的雕塑。
“不想。但我想看看你拿了水契印要干什么。”它顿了顿,“旱魃本源还在幽都底下镇着,你拿走水契印,它迟早还会松。到时候北山一片焦土,你往哪儿跑?”
幽禾把干饼塞进嘴里,硬得像石头,她用唾沫泡软了往下咽。
“我不跑。”她说,“玄天宗挖封印,是为了取旱魃本源炼长生药。他们把旱魃遗脉当药材,杀了十二个,还剩一个——”
她指了指自己。
“我要是死了,封印彻底没了,旱魃本源涌出来,玄天宗的山头第一个变成荒漠。他们怕这个。”
诸怀的九根角齐齐转了个方向,像九根手指指着她。
“你要用自己当筹码?”
“我要他们把我族人还回来。”幽禾咽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还不了,就把他们的山头还给我。”
她展开那卷兽皮地图看了看。
冰原往北确实连着玄天宗的山门,但地图上在旁边画了一条细线,标注着“诸怀道”,旁边有一行小字:“北山诸怀,食人,九角断生死,不可近。”
幽禾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腰间,转头看诸怀。
“诸怀道,”她说,“那是什么地方?”
诸怀的尾巴甩了一下。
“是我以前待的地盘。三百年前玄天宗开山立派,把我赶出来了。怎么?”
“带我走诸怀道,”幽禾说,“绕开冰原正面,从侧面插到玄天宗后山。”
诸怀站起来,绕着幽禾走了半圈,九根角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后山是玄天宗的药田,有阵,你进不去。”
“我有水契印。”幽禾把手摊开,墨蓝色的石头静静地贴在她掌心。
“山海本源契印,水行之祖。玄天宗的护山大阵靠地脉供水运转,水契印能断它的水。”
诸怀停下来。
它那颗灰黑色的兽首低下来,浑浊的黄眼睛凑近幽禾的脸,鼻息喷在她额角上,带着一股腐肉和冰碴子混在一起的怪味。
“小丫头,”它说,“你断了他的水,山门里头几千个修士扑出来,你一个断了两根肋骨的,怎么挡?”
幽禾抬手,把手掌贴在了诸怀的额头上。
水契印隔着她的掌心,贴着诸怀的皮肤。
石头凉得像冰,诸怀却猛地往后跳了一步,九根角同时炸开,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你——”诸怀的声音变了调,“你做什么?”
“水契印能通北山地脉,”幽禾说,“地脉里有什么,它就引什么。诸怀,你在幽都外守了三百年,你不想回去?”
诸怀沉默了很久。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把幽禾破裙子的边角吹得猎猎响。
她的血在冰面上滴了零星几点,暗红色的,很快冻成了珠子。
最后诸怀低下身子,把脊背拱到她面前。
“上来,”它说,“你走太慢了。我驼你走诸怀道。”
幽禾爬上它的背,肋骨的疼让她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诸怀的毛又粗又硬,扎得她脸颊疼,但她顾不上那些了。
诸怀迈开步子,四蹄踩在冰面上竟没有声息。
“坐稳,”它说,“诸怀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我守着的那些东西。”诸怀的九根角嗡鸣起来,低沉而绵长,“玄天宗把我赶走以后,没人守了,跑出来不少。你自己看。”
它拐了个弯,冰原的尽头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向下倾斜的峡谷。
峡谷两壁不是岩石,是层层叠叠的,冰封的兽骨,大小不一,从兔子那么大的到山那么大的,层层摞着,像一座骨头垒成的城。
峡谷正中间,一条窄道蜿蜒向下,路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是干涸的血渗进冰里的颜色。
诸怀踏上了那条窄道。
幽禾趴在它背上,忍着疼,盯着两壁的兽骨。
那些骨头里嵌着一些她在地图上见过的名字——人面鸮,天马,足訾,耳鼠——全都死了,骨头被冰裹着,保持了死前的姿态。
“谁杀的?”幽禾问。
“玄天宗。”诸怀的声音从胸腔里震上来,“三百年前开山,把北山异兽屠了一大半。没死的往外逃,逃不掉的封在幽都底下,就是我守着的那些。后来他们嫌我碍事,把我赶走了。”
窄道走了一半,幽禾忽然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转头看去,左侧兽骨堆的缝隙里,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那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通体雪白,拖着九条蓬松的尾巴,每一条尾巴尖上都燃着一小簇青色的火。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狭长,眼角微微上挑,正歪着脑袋看幽禾。
“九尾灵狐。”幽禾脱口而出。
那狐狸的九条尾巴同时摇了摇,青色的火苗在风中跳了跳。
它开口了,声音像个小女孩,清清脆脆的:“你身上有青丘的气味。”
幽禾愣了一下。
“青丘?”
“南山青丘,”那狐狸蹲坐在兽骨堆上,九条尾巴拢在身前,像抱着九团火,“我老家。你祖上有人从青丘嫁过来?你血脉里有南山的味儿,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幽禾不知道。
阿爹从没提过南山的事。
她盯着那狐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阿爹临终前说的一句话——北山水契印若是拿不到,就去南山找一只九尾狐,它欠咱家一个情。
她当时以为是阿爹糊涂了说的胡话。
“你欠我族一个情?”幽禾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