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契·幽都渡魃(三)
书名:山海经:七契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809字 发布时间:2026-07-06

幽禾撑着坐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额角。


她听阿爹说过北山的异兽图谱,诸怀是幽都鬼门外的守兽,以人肉为食,九角各司其职——一角辨魂,一角嗅血,一角断生死。


“你吃了我?”幽禾问。


诸怀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是一截枯骨,看样子是某种山兽的腿骨。


“你身上有旱魃血,”它说,“臭,不爱吃。”


幽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确实不太好闻。


她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诸怀挪了挪身子,用背脊顶住她。


“摔断了什么?”它问。


“肋骨。”


“死不了。”诸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毛,掉下来一层冰碴子,“幽都深渊把你吐出来了,吐在这片冰原上。你往哪个方向走?”


幽禾攥紧水契印,四下望去。


四野全是冰,一望无际的,平坦的冰面,灰白天幕映着灰白冰原,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这是北山哪里?”她问。


“北山外沿,”诸怀甩了甩尾巴,尾巴尖上拖着一截铁链,不知是哪个修士给它锁上的,已经锈断了,“再往北走三天,就到了玄天宗的地盘。”


幽禾沉默了一瞬。


玄天宗。


就是杀她全族,把她关进冰窖,拿旱魃遗脉的血当药材的那个玄天宗。


她低头看水契印,石头上的水波纹纹路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缝隙已经彻底合拢了,被她自己的血补上的。


“你拿了这个,”诸怀的九根角里,最左边那根弯曲的角指了指她掌心的石头,“玄天宗会追你到死。”


“让他们追。”幽禾说。


她试着走了两步,肋骨的疼让她佝偻着身子,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


但她走了。


诸怀跟在她身后,九根角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你走不了三天,”它说,“这伤,你走一天就得倒。”


幽禾没理它。


冰原上的风贴着地面吹,卷起细碎的冰晶扑在她小腿上,麻布裙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半截腿露在外面,冻得发青。


她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样不是冰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首。


穿着苍青道袍,腰间挂着玄天宗玉牌,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血淌了一地,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疙瘩。


幽禾停住脚步,蹲下去翻检。


这人她见过——昨晚守冰窖的两个修士之一,被她捅了喉咙的那个。


可这具尸首胸口的大洞显然不是她捅的。


“幽都里爬出来的东西干的,”诸怀凑过来嗅了嗅,“深渊底下不只有旱魃本源。还有些别的,被镇了不知道多少年,封印松的时候往外跑了几只。”


幽禾从那修士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里头有一块干饼,一小瓶伤药,一卷兽皮地图。


她把伤药倒出来敷在肩头的伤口上,疼得她咬住后槽牙,嘴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你跟着我,”她边敷药边对诸怀说,“想吃我?”


诸怀蹲坐在冰面上,九根角支棱着,像个古怪的雕塑。


“不想。但我想看看你拿了水契印要干什么。”它顿了顿,“旱魃本源还在幽都底下镇着,你拿走水契印,它迟早还会松。到时候北山一片焦土,你往哪儿跑?”


幽禾把干饼塞进嘴里,硬得像石头,她用唾沫泡软了往下咽。


“我不跑。”她说,“玄天宗挖封印,是为了取旱魃本源炼长生药。他们把旱魃遗脉当药材,杀了十二个,还剩一个——”


她指了指自己。


“我要是死了,封印彻底没了,旱魃本源涌出来,玄天宗的山头第一个变成荒漠。他们怕这个。”


诸怀的九根角齐齐转了个方向,像九根手指指着她。


“你要用自己当筹码?”


“我要他们把我族人还回来。”幽禾咽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还不了,就把他们的山头还给我。”


她展开那卷兽皮地图看了看。


冰原往北确实连着玄天宗的山门,但地图上在旁边画了一条细线,标注着“诸怀道”,旁边有一行小字:“北山诸怀,食人,九角断生死,不可近。”


幽禾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腰间,转头看诸怀。


“诸怀道,”她说,“那是什么地方?”


诸怀的尾巴甩了一下。


“是我以前待的地盘。三百年前玄天宗开山立派,把我赶出来了。怎么?”


“带我走诸怀道,”幽禾说,“绕开冰原正面,从侧面插到玄天宗后山。”


诸怀站起来,绕着幽禾走了半圈,九根角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后山是玄天宗的药田,有阵,你进不去。”


“我有水契印。”幽禾把手摊开,墨蓝色的石头静静地贴在她掌心。


“山海本源契印,水行之祖。玄天宗的护山大阵靠地脉供水运转,水契印能断它的水。”


诸怀停下来。


它那颗灰黑色的兽首低下来,浑浊的黄眼睛凑近幽禾的脸,鼻息喷在她额角上,带着一股腐肉和冰碴子混在一起的怪味。


“小丫头,”它说,“你断了他的水,山门里头几千个修士扑出来,你一个断了两根肋骨的,怎么挡?”


幽禾抬手,把手掌贴在了诸怀的额头上。


水契印隔着她的掌心,贴着诸怀的皮肤。


石头凉得像冰,诸怀却猛地往后跳了一步,九根角同时炸开,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你——”诸怀的声音变了调,“你做什么?”


“水契印能通北山地脉,”幽禾说,“地脉里有什么,它就引什么。诸怀,你在幽都外守了三百年,你不想回去?”


诸怀沉默了很久。


风从冰原上刮过来,把幽禾破裙子的边角吹得猎猎响。


她的血在冰面上滴了零星几点,暗红色的,很快冻成了珠子。


最后诸怀低下身子,把脊背拱到她面前。


“上来,”它说,“你走太慢了。我驼你走诸怀道。”


幽禾爬上它的背,肋骨的疼让她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诸怀的毛又粗又硬,扎得她脸颊疼,但她顾不上那些了。


诸怀迈开步子,四蹄踩在冰面上竟没有声息。


“坐稳,”它说,“诸怀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我守着的那些东西。”诸怀的九根角嗡鸣起来,低沉而绵长,“玄天宗把我赶走以后,没人守了,跑出来不少。你自己看。”


它拐了个弯,冰原的尽头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向下倾斜的峡谷。


峡谷两壁不是岩石,是层层叠叠的,冰封的兽骨,大小不一,从兔子那么大的到山那么大的,层层摞着,像一座骨头垒成的城。


峡谷正中间,一条窄道蜿蜒向下,路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是干涸的血渗进冰里的颜色。


诸怀踏上了那条窄道。


幽禾趴在它背上,忍着疼,盯着两壁的兽骨。


那些骨头里嵌着一些她在地图上见过的名字——人面鸮,天马,足訾,耳鼠——全都死了,骨头被冰裹着,保持了死前的姿态。


“谁杀的?”幽禾问。


“玄天宗。”诸怀的声音从胸腔里震上来,“三百年前开山,把北山异兽屠了一大半。没死的往外逃,逃不掉的封在幽都底下,就是我守着的那些。后来他们嫌我碍事,把我赶走了。”


窄道走了一半,幽禾忽然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转头看去,左侧兽骨堆的缝隙里,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那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通体雪白,拖着九条蓬松的尾巴,每一条尾巴尖上都燃着一小簇青色的火。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狭长,眼角微微上挑,正歪着脑袋看幽禾。


“九尾灵狐。”幽禾脱口而出。


那狐狸的九条尾巴同时摇了摇,青色的火苗在风中跳了跳。


它开口了,声音像个小女孩,清清脆脆的:“你身上有青丘的气味。”


幽禾愣了一下。


“青丘?”


“南山青丘,”那狐狸蹲坐在兽骨堆上,九条尾巴拢在身前,像抱着九团火,“我老家。你祖上有人从青丘嫁过来?你血脉里有南山的味儿,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幽禾不知道。


阿爹从没提过南山的事。


她盯着那狐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阿爹临终前说的一句话——北山水契印若是拿不到,就去南山找一只九尾狐,它欠咱家一个情。


她当时以为是阿爹糊涂了说的胡话。


“你欠我族一个情?”幽禾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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