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灵狐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哦,”它说,“你是那一支的。
当年你们祖上救过我一条命,我说过以后你们旱魃一脉有难,我帮一次。”
它从兽骨堆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窄道上,九条尾巴拢成一把扇子,青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冰骨。
“你拿了水契印,”它歪头看幽禾掌心的石头,“要去玄天宗?”
幽禾点头。
“一个人?”
“还有我,”诸怀插嘴,九根角晃了晃,“不算人。”
九尾灵狐笑了,笑声脆得像冰珠子撞在一起。
“行吧,我欠的情还了就是。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我摸过三回,后院药田底下有条暗渠,连着地脉主水。你拿水契印截了暗渠,整座山的灵脉就瘫了一半。”
幽禾盯着它:“你帮我,要什么?”
九尾灵狐跳到诸怀背上,盘在幽禾身前,九条尾巴轻轻搭在她胳膊上,暖意从那些青色的火苗里透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它说,“还完情我就走。不过——”
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幽禾。
“你拿走水契印,幽都底下的旱魃本源迟早还要松。到时候北山变成荒漠,你往哪儿去?不如跟我回南山,青丘有灵泉,能镇旱气。”
幽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掌心的水契印,墨蓝色的石头安静地贴着皮肉,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
她想起阿蝉攥着的那半块麦饼,想起阿爹临死前把她推进地窖时说的那句“别出声,等他们走了你再跑”。
“先解决玄天宗,”幽禾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九尾灵狐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没再追问。
窄道走到底,峡谷尽头豁然开朗。
幽禾趴在诸怀背上抬头看去,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头覆雪,山腰以下却绿意葱茏,有成片的药田依山而建,梯田层层叠叠,灵雾缭绕。
玄天宗。
诸怀停在峡谷出口的阴影里,九根角的嗡鸣声压得极低。
“后山药田就在那片梯田顶上,”九尾灵狐抬了抬下巴,“暗渠入口在药田东角,有阵,但我能破。”
幽禾从诸怀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肋骨的疼让她弯了弯腰,但她站住了。
她把水契印攥在掌心,抬头看了看那座山。
山脚下有修士在巡守,苍青道袍,腰间玉牌,和杀她全家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走吧,”幽禾说,“天亮之前解决。”
九尾灵狐从她肩上跳下来,九条尾巴拢成一束,青色的火苗收敛成一线,像一盏小灯引着路。
诸怀低伏着身子,四蹄无声地踏上山脚的碎石。
幽禾跟在后头,掌心的水契印越来越凉,凉到发烫。
她穿过第一道药田埂的时候,天边灰白色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点深蓝色的天光。
天快亮了。
……
药田东角的暗渠入口藏在一丛枯死的灵芝下面。
九尾灵狐拿爪子拨开灵芝枯株,底下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玄天宗的纹章,三条水波纹绕着一座山。
那狐狸蹲在石板旁,九条尾巴同时竖起,每一条尖端的青色火苗窜成一根细针,同时扎进纹章的三条水波纹正中央。
石板无声地裂开。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流从裂缝里涌上来。
幽禾探头往下看,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泛着温润的白光。
“暗渠就在台阶底下,”九尾灵狐收了尾巴上的火,缩成一只普通白狐的大小,跳上诸怀的脊背,“但我得说清楚,暗渠里不只有水。”
幽禾已经迈下了一级台阶。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什么?”
“玄天宗把灵脉废料也往暗渠里排,”九尾灵狐舔了舔爪子,“常年淤积,底下养了些东西。不大,但缠人。”
诸怀的九根角嗡了一声,压低身形钻进暗渠入口。
它体型大,青石板裂开的缝隙刚好够它挤过去,冰凉的鳞甲刮在石壁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幽禾走在最前面。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丈,夜明珠的光渐渐暗下去,墙壁上开始出现水渍,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草药渣的苦味扑面而来。
台阶尽头是一条地下河道,水不深,只到幽禾膝盖,但水流极缓,几乎看不出在流动。
水面泛着暗黄色的浑浊光泽,水底沉着厚厚一层黑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腐烂的肉上。
“往上游走,”九尾灵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暗渠主脉在药田正下方,水契印放进去,整条灵脉的水就断了。”
幽禾踏进水里。
暗黄色的水没过她膝盖,伤口被泡得刺痛,但她没停。
诸怀跟在后面,四蹄踩着河床,每一步都激起浑浊的浪花。
九尾灵狐盘在诸怀背上,九条尾巴拢成一束,青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照亮前路。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河水忽然变深了。
幽禾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水瞬间没到胸口。
她下意识扑腾了两下,掌心的水契印忽然发烫,一股温热的力道托住了她的腰,把她从水里顶起来。
她低头看水契印。
墨蓝色的石头正在发光,微弱但稳定,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它在引路,”九尾灵狐从诸怀背上跳下来,踩着水面上的浮藻跑过来,“跟着光走。”
幽禾举着水契印,印石的光芒在水面上投出一圈蓝幽幽的倒影,倒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她眯眼细看,水底的黑色淤泥里,密密麻麻挤着一些细长的,像蛇又不是蛇的东西,通体半透明,体内的经络清晰可见,正朝着她掌心的光聚拢过来。
“别停,”九尾灵狐厉声说,“那是灵脉废料养的水蛭,见光就扑,咬住了能钻进骨头缝里吸髓。”
幽禾加快脚步。
水花四溅,暗黄色的泥水灌进她破掉的靴子里,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脚踝。
那些半透明的水蛭从淤泥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追着她的脚后跟,但她走得更快,水契印的光芒把暗渠照得通亮。
河道拐了一个弯。
前方忽然开阔,河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圆形的水潭,潭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灵脉纹路,泛着青白色的微光。
水潭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纹,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清晰可辨。
九尾灵狐从她身边窜过去,在潭边停下来。
“就是这里,”它说,“暗渠主脉的节点。你把水契印放到石柱顶上,主脉的水就会倒流,整座山的灵脉供水全断。”
幽禾涉水走向石柱。
水潭比暗渠深得多,没到她胸口,冰凉的泥水浸泡着她的伤口,左肩的剑伤被泡得发白,血丝在水中散开,引来那些半透明的水蛭在她周围打转,却不敢靠太近——水契印的光把它们隔开了。
她爬上石柱。
石柱表面粗糙,刻着的灵脉纹路在她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活物的脉搏。
她把水契印举起来,对准石柱顶端的凹槽。
“放下去。”九尾灵狐说。
幽禾手腕一沉。
水契印嵌入凹槽的瞬间,整根石柱发出轰然巨响。
潭水从中间裂开一道漩涡,暗黄色的浑浊水流疯狂旋转起来,那些半透明的水蛭被卷入漩涡中心,绞成碎片。
墙壁上的封印符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熄灭,像一串被掐断的灯。
水面在急剧下降。
幽禾趴在石柱上往下看,看见水潭底部露出来的黑色岩石,岩石上纵横交错着密密麻麻的裂缝,那些裂缝原本被水填满,现在水位一降,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对。”九尾灵狐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幽禾——水契印没断水脉——”
幽禾低头看掌心。
水契印嵌在石柱顶上,墨蓝色的光芒正在急速变暗。
她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石头表面,整根石柱猛地一震,石柱底部的黑色岩石裂缝里涌出一股灼热的,带着焦臭味的气流。
旱魃本源的气味。
幽禾后脊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