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这座城市打拼的年轻上班族,没人愿意加班到深夜。
不是怕辛苦,是怕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怕漆黑寂静的老小区,更怕那些藏在城市缝隙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怪事。
我叫温玫,今年二十六,在城西的商贸公司做行政文员。日常工作琐碎繁杂,加班是常态。
我租住在城郊的澜璟大厦,一栋建成不到两年的新式高层住宅楼。
当初租房的时候,我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这里。
环境清幽,独门独栋,精装修拎包入住,安保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房租便宜得离谱。
同地段同户型的公寓,月租至少两千五往上,澜璟大厦直接一千二全包,水电民用,物业费全免。
这么划算的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市区边缘,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中介当时只含糊说,小区入住率低,房东急于回笼资金,所以低价出租。
我初入职场,薪资微薄,哪里抵得住这种诱惑。压根没多想,火速签了半年租约,搬了进来。
住进来之后,我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这栋整整十四层的精装大厦,放眼望去,整片楼体空荡荡的。
白天几乎听不到人声,听不到孩童嬉闹,听不到邻里走动的动静。放眼整栋楼,亮灯的房间不超过四户。
偌大的独栋高层,冷清得像一栋废弃的鬼楼。
大厦的物业更是简单到极致。没有保安团队,没有保洁人员,没有工程维修岗。
整栋楼的所有值守工作,只靠一个年过六旬的老门卫,顾伯。
顾伯整日守在一楼大堂的值班室里,沉默寡言,眼神浑浊,很少与人交流。
住了三个月,我只摸清了这栋楼两个让人头疼的规矩。
第一,晚上十一点整,大厦电梯会准时断电锁停,无论任何情况,都不会再开启。
第二,整栋楼的消防楼梯,从头到尾,没有安装一盏声控灯、感应灯、常明灯。
开发商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彻底省略了楼梯间的照明系统。
物业和开发商互相推诿,入住率低为由,迟迟不整改。
说白了,就是欺负我们少数住户,无权无势,没人维权。
我住七楼。
平时电梯正常运行的时候,一切都安稳正常。可一旦错过十一点,就只能摸黑爬七层楼梯。
我不怕累。我从小干活勤快,爬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我怕黑。
是打心底里,深入骨髓的恐惧。
尤其是这种密闭狭窄、空无一人、死寂漆黑的楼梯间。
没有半点光源,没有半点人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种压抑的窒息感,能瞬间击溃人的心理防线。
所以每次加班,我都拼了命赶在十点五十分之前到家,生怕错过电梯。
九月中旬的夜晚,秋雨连绵,寒意刺骨。
这天公司临时加急对账,硬生生拖到了夜里十一点零五分。
等我收拾完东西冲出写字楼,末班公交刚好缓缓驶离站台。
我站在冷风冷雨里,看着公交车远去的尾灯,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没办法,只能打网约车。
深夜的城郊马路空旷冷清,雨水斜斜洒落,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人浑身发颤。
网约车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稳稳停在了澜璟大厦门口的石子路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
彻底错过电梯运行时间了。
我叹了口气,撑起随身带的折叠雨伞,快步朝着大厦入口走去。
通往大厦正门的石子路不长,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深秋的梧桐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的月光,路面光影斑驳,昏暗阴森。
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格外渗人。
路的尽头,十四层的澜璟大厦孤零零伫立在夜色里。
整栋楼通体浅蓝色玻璃幕墙,在微弱的夜色里泛着冰冷的白光。
唯独一楼大堂的水晶吊灯,常年彻夜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漆黑的深夜里,成了这片荒寂区域唯一的光亮。
看着那团温暖的灯光,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至少大堂是亮的,至少还有顾伯在值守,不至于孤身一人面对整片黑暗。
我快步走完石子路,来到大厦门禁前,掏出随身的密码磁卡,轻轻一刷。
滋啦一声轻响,厚重的钢化玻璃大门缓缓向内划开。
一股温热干燥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屋外的阴冷潮湿。
澜璟大厦的大堂,是整栋楼最奢华、最违和的地方。
层高五米的挑空设计,雕花石膏吊顶,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双层水晶莲花吊灯,暖光铺满整个厅堂,贵气十足。
四面墙体是纯白硅藻泥,地面通铺深墨绿大理石,正中央用玛瑙红石材拼接出整幅牡丹浮雕,精致大气。
大堂四周靠墙摆放着十二把暗红色桃木太师椅,纹路精致,做工考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高端小区的质感。
说实话,第一次走进这里的人,绝对想不到这栋楼会冷清到诡异,会吝啬到不肯给楼梯间装一盏灯。
我每次踏入大堂,都会生出一种捡了大便宜的侥幸感。
这么高端的精装楼宇,租金低廉到离谱,哪怕环境冷清一点,也完全值得。
可久而久之,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么气派的大厦,位置不算偏僻,装修规格拉满,为什么三年过去,始终无人问津?
偌大的十四层高楼,常年只有两三户零星住户。
中介口中的“入住率低”,根本不是低,是近乎空置。
这个疑问我盘旋在心底很久,每次想深究,又都被生活琐事打断,草草掠过,没往深处琢磨。
大堂里静悄悄的。
水晶吊灯的暖光柔和洒落,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说不清来源,闻着让人脑袋发沉。
值班室的小门紧闭着,透过玻璃窗口,能看到顾伯佝偻的身影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是沉沉睡去。
他作息极其固定,每晚十一点之后,就会闭门小憩,雷打不动。
我没打算打扰他。
我熟门熟路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下七层的按键。
滴滴。
清脆的按键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电梯显示屏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明明处于通电待机状态。
可电梯门纹丝不动,没有启动的声响,没有开合的动静,彻底失灵了。
我不死心,连续按了好几下七层按键。
依旧毫无反应。
就在我皱眉疑惑,准备掏出手机问问物业的时候。
一道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铁皮的声音,突兀地从我身后响起。
嘶哑,浑浊,没有半点生气,像是喉咙被撕裂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气音。
“电梯坏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心脏狠狠一缩,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顾伯明明在值班室睡觉,全程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
我缓缓僵硬转头。
顾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值班室,静静站在我身后两米的位置。
他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脸色灰败如土,双眼浑浊无神。
最吓人的是,他的脑袋几乎没有转动,只有两颗浑浊的眼珠,僵硬地向上翻起,斜斜瞄向楼梯间漆黑的入口。
那个眼神,空洞、麻木、透着一种死人般的死寂。
深夜的大堂,暖光通明,可我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冰冷,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