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把地脉主水和幽都封印串在一起了,”诸怀在岸边低声咆哮,九根角的嗡鸣声急促而尖锐,“水契印入主脉,等于在给封印灌水——它在压旱魃本源,不是断水!”
幽禾猛地攥住水契印往外拔。
石头嵌得死死的,像生了根。
她咬着牙拔了两下,肋骨的伤口撕裂开来,疼得她眼前发黑,但石头纹丝不动。
潭水已经全部退干,露出底部那片布满裂缝的黑色岩石,灼热的气流从裂缝里持续涌上来,温度越来越高,幽禾的头发梢开始卷曲。
“玄天宗设了套,”九尾灵狐跳到石柱底下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暗渠墙壁上逐渐亮起来的符纹,“他们知道你拿了水契印会来断脉,早就在主脉节点做了手脚——水契印入槽就封死,同时接通幽都封印,让旱魃本源逆灌灵脉。”
幽禾明白了。
玄天宗要的不是她——他们一直在等水契印自己回来。
她拿了印,就等于帮他们把封印彻底激活。
旱魃本源一旦被水契印的力量压到临界点,要么炸开,要么反灌,无论哪种结果,玄天宗都有办法收网取本源。
“拔不出来,”幽禾喘着粗气对底下喊,“诸怀——你上来撞断石柱!”
诸怀四蹄踏进干涸的潭底,黑色岩石在它脚下被踩得咔嚓作响。
它低下那颗九角兽首,浑身肌肉绷紧,朝石柱猛撞过去。
轰——!
石柱晃了一下,没断。
诸怀被反震出去,四蹄在岩石上拖出四道深痕,嘴边的涎水溅了满地。
“再撞!”幽禾喊。
诸怀爬起来,第二撞。
石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水契印从凹槽里弹了出来,凌空飞起。
幽禾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那块墨蓝色的石头,身后暗渠的墙壁突然整个炸开。
碎石和水蛭的尸体混在一起铺天盖地砸过来,幽禾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在石柱断茬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暗渠墙壁炸开一个大洞,洞外是青白色的天光。
晨光里,苍青道袍的修士密密麻麻站在洞外,为首的是那个老修士,他手里托着一只新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对着幽禾的方向。
“小杂种,”老修士笑眯眯的,“谢谢你帮我们把契印带回来。”
幽禾撑着想站起来,肋骨的断茬刺穿了什么,她左侧腰腹传来尖锐的剧痛,半截身子开始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腰侧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
水契印滚落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墨蓝色的光忽明忽灭。
她爬过去。
那些修士动了。
苍青道袍的年轻修士们拔剑朝她扑过来,剑光晃眼。
幽禾还在爬,膝行,三丈,两丈,一丈。
她伸手,指尖触到水契印冰凉的表面。
与此同时,三柄剑同时刺进她的后背。
她没松手。
水契印被她攥进掌心的瞬间,幽都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穿过北山地脉,穿过暗渠,穿过黑色岩石上密布的裂缝,直接灌进了水契印的嗡鸣里。
旱魃本源在回应她。
幽禾整个人被蓝色的光裹住了,那些刺进她后背的剑被一股力道弹出去,剑身上的铁锈在空中碎成齑粉。
她后背的伤口涌出的血混合着水契印的蓝光,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细微的水纹,像雨滴落入湖面的涟漪。
那些涟漪往外扩散,所过之处,暗渠墙壁上的封印符纹成片成片地碎裂。
老修士的罗盘炸了第二次。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青铜碎片溅进他眼睛,他捂着脸倒退两步,声音歇斯底里:“她拿本源反灌契印——她在烧自己——”
幽禾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她的耳朵里全是水声。
北山大河在逆流,幽都深渊在倒灌,地脉灵水从那些裂缝里喷涌而出,混着旱魃本源灼热的气息,把整个暗渠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
九尾灵狐窜过来咬住她的衣领往后拖,诸怀低下头把水契印从她掌心叼起来,一人一兽连拽带拖把她从石柱断茬边拉开。
老修士捂着眼睛在吼:“围住她!别让她跑——契印在她手里——契印——”
那些苍青道袍的修士犹豫了。
他们看着幽禾身上裹着的那层蓝光,看着她后背的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变成细密的水纹飘散在空气中,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
幽禾靠在九尾灵狐身上,喘得肺叶在胸腔里抽痛。
她抬头看洞口外头的天光,灰白色终于彻底裂开了,露出深蓝色的,带着朝霞的天幕。
“走吧,”她对诸怀说,“天亮透了。”
诸怀咬紧水契印,驮起九尾灵狐和她,从炸开的洞口冲了出去。
身后是玄天宗修士的喊叫和灵脉崩裂的轰响,山体在他们脚下震颤,药田梯田一层层往下塌,灵雾散尽,露出枯黄干裂的土。
幽禾趴在诸怀背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玄天宗山头,忽然想起冰窖里那个人说的最后半句话。
他说他想知道旱魃一族的祖宗埋在鬼门底下守着什么东西。
幽禾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皮肉被烫出一片焦黑,水契印的青蓝色水纹烙印在焦黑的正中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好像知道守着什么了。
旱魃一族的祖宗守着的从来就不是本源。
他们守的是水契印本身——守的是这个能把旱魃本源烧进自己血脉里的法子。
幽禾闭上眼睛。
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冰原的气息。
她听见冰夷在幽都暗河里长啸,那啸声隔了整座北山,像在给她送行。
……
幽禾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草药味。
她躺在某个地势高敞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兽皮,头顶是半塌的石棚顶,漏进来的天光昏暗,大概是黄昏。
后背的伤裹着层层白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药汁,动一动就牵扯着整片后背的筋肉,疼得她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别动。”九尾灵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后背挨了三剑,左肋断了两根还戳进了肺膜,腹腔有淤血——我给你接上了,但你一个月内不能跟人动手。”
幽禾偏过头,看见了九尾灵狐。
那狐狸蹲坐在石棚一角,九条尾巴散在身后,尖端的青色火苗比之前暗了许多,像快烧尽的灯。
旁边趴着诸怀,九根角耷拉着,呼吸沉缓,像是在养伤。
水契印放在幽禾枕边,墨蓝色的石头安安静静的,表面的水波纹纹路不再发光。
幽禾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石头表面的时候,后脊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力道,顺着她脊椎一路窜到头顶,又沉回腹腔,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里翻了个身。
“你的血脉在变。”九尾灵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凑近了看她的脸,“旱魃本源被你烧进去了一部分,你现在既是旱魃遗脉,又沾了水契印的根。以后你走到哪儿,北山地脉的水都跟着你走。”
幽禾沉默了一会儿。
“玄天宗呢?”
“山塌了一半。”诸怀没抬头,声音闷在胸腔里,“灵脉断了,药田全枯了,他们的护山大阵水供不上,自己散了。老修士瞎了一只眼,带着人撤到东山去了。你跑的时候没回头,没看见——玄天宗的山头现在跟你家祠堂那地面一样,裂得跟龟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