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禾撑着坐起来,后背的伤让她出了一身冷汗,但她坐住了。
她把水契印攥在掌心里,低头盯着看了好半晌。
“旱魃本源还在幽都底下,”她说,“水契印我拿走了,它迟早还要松。到时候——”
“到时候你把水契印吃下去就完了,”九尾灵狐轻飘飘地说,“反正你已经烧进去一部分了,再烧剩下的也没差,顶多就是以后你整个人就是一汪水,旱魃本源到你身上就灭了。”
幽禾抬头看它。
九尾灵狐甩了甩尾巴:“开玩笑的。不过我认真的——你体内现在有水契印的气息,旱魃本源再松,离你越近就越弱。你要么一辈子待在幽都旁边镇着它,要么就去找另外六枚契印,凑齐了七枚重封本源,一劳永逸。”
“另外六枚?”幽禾皱起眉。
“南山,西山,东山,中山,海内,大荒,”九尾灵狐竖起六条尾巴,每条尾巴尖上的火苗跳了跳,“每个域都有一枚。你手里是北山水契印,对应的还有南火的,西金的,东木的,中土的,海内风,大荒雷。七印合一,能重开绝地天通时设下的本源封印。旱魃本源不过是被水契印镇着的一小股分源,真正的混沌本源在归墟。”
幽禾盯着它:“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九尾灵狐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幽微的光。
“我活了三千四百年了,”它说,“绝地天通的时候我就在场。颛顼把那道封印立起来的时候,是我帮他衔的契印。”
石棚里安静了一瞬。
诸怀的九根角齐齐竖了起来,嗡鸣声低沉而急促。
幽禾看着九尾灵狐。
“你欠我族的情,”她说,“是颛顼那个时代的事了?”
九尾灵狐又舔了舔爪子,把脑袋别过去。
“嗯。你祖上那支旱魃是帮颛顼守水契印的。绝地天通以后人神隔绝,契印散落七域,需要有人守着。你祖宗守了这块石头三千年,传到你阿爹手上,传到你手上。”
幽禾攥紧水契印。
墨蓝色的石头硌着她的掌心,冰凉里透着一丝她自己的体温。
“我阿爹临死前让我去找南山一只九尾狐,”她说,“说的就是你。”
“我那时候在青丘养伤,”九尾灵狐的声音低下去,“没赶上。等我赶到北山的时候,你全家已经没了。”
幽禾没说话。
石棚外的天光越来越暗,黄昏快过去了。
风从棚顶缝隙灌进来,带着冰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
幽禾靠着石壁坐了很久,掌心的水契印在她体温的浸润下渐渐暖起来,像一块被焐热的卵石。
“七枚契印,”她终于开口,“南山,西山,东山,中山,海内,大荒。你认路吗?”
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同时晃了晃。
“认路。但我得提醒你——每一枚契印都有持契人,每一片域都跟北山一样,有人想夺,有人想毁,有人想利用。你拿着水契印走出去,其他域的持契人未必把你当朋友。”
“朋友?”幽禾轻轻笑了一下,扯动肋骨的伤,笑意僵在嘴角,“我不需要朋友。我需要他们告诉我,他们的契印管不管用。”
她站起来。
后背的伤裹着白布,腿还在发软,膝盖打着颤,但她站住了。
她把水契印系在自己脖子上,石头贴着锁骨,凉的。
诸怀也跟着站起来,灰黑色的兽首凑近她,九根角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我跟你走,”它说,“幽都我回不去了,玄天宗那帮人迟早还要来挖。反正北山我也待腻了。”
九尾灵狐跳到诸怀背上,盘在它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里,九条尾巴拢成一把青色的火扇。
“我欠的情还没还完,”它打了个哈欠,“带你找到下一枚契印再说。”
幽禾走到石棚门口。
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铺着薄薄一层新雪,雪下面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雪融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土。
水顺着她的脚印渗出来,细细一线,蜿蜒往坡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水契印在她锁骨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颗安静的心跳。
“南山怎么走?”她问。
九尾灵狐从诸怀背上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盈盈的。
“往南,穿过北山冰原,翻过太华山脉,青丘就在山南麓。不过——”
“不过什么?”
“南山持契人脾气不太好。据说是个男的,养了一头饕餮当坐骑,谁靠近他的山他就放饕餮啃谁。”
幽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绷带和血迹。
“那正好,”她说,“他放饕餮,我放诸怀。”
诸怀低低地笑起来,九根角嗡鸣成一片,像风吹过挂满铁铃的廊檐。
九尾灵狐的尾巴甩了甩,青色的火苗在暮色里燃得更亮了些。
“走吧,”它说,“天黑之前下这座山,不然山里的冰妖要出来了。”
幽禾爬上诸怀的背。
肋骨的伤让她弯腰的动作像折一根枯树枝,但她咬住后槽牙忍住了。
诸怀迈开步子,四蹄踏在缓坡的新雪上,留下浅浅的蹄印。
幽禾趴在它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玄天宗的山头在极远的北面地平线上,只剩一道灰黑色的轮廓,像一根折断的獠牙。
那片山头周围原本郁郁葱葱的药田梯田全塌了,裸露的岩石裂着干黄的口子,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和泥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转过脸去。
诸怀走的路线沿着缓坡盘旋而下,坡底是一条冻得半化不化的溪流。
溪水贴着冰层的边缘淌,清浅的,带着冰碴子的水声响在暮色里。
幽禾伸手摸了摸溪水,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锁骨间的契印轻轻嗡了一声,溪水打着旋儿漫上来,漫过她掌心,温温热热的,像活物的舌头舔了一下。
幽禾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还没退干净的水痕,把掌心在诸怀的灰毛上蹭了蹭。
“走吧,”她说,“南山还远呢。”
诸怀跨过那条溪流的时候,溪水忽然涨了涨,漫过它四蹄,又缓缓退回去,留下一路湿润的蹄印。
九尾灵狐盘在诸怀背上,九条尾巴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尖耳朵在风里抖。
天彻底暗下来了。
北山地平线上最后一道深蓝色的天光被灰白色的暮霭吞没,玄天宗的山头彻底看不见了。
幽禾攥着锁骨间的水契印,石头的凉意贴着她的伤口,隐隐地,持续地传来某种脉动,像北山大河在极深的地底安静地流淌。
她闭上眼睛。
诸怀的步子很稳,蹄声踩在冻土上,笃,笃,笃,匀得像一面鼓。
幽禾在它的背上睡着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