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枚海贝,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澜舟把最后那尊青铜鱼鼎从湿漉漉的渔网里拽出来,鼎身三足还挂着海藻,鱼眼位置镶嵌的绿松石缺了一颗,但整体纹路清晰,是难得的好货。
他面前蹲着的那个商人眯起眼睛,手指在那鱼纹上摩挲了半晌,终于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一把海贝,数了又数,推过来二百八十枚。
“少二十。”
“小崽子,这东西缺了松石,二百八都算抬举你。”
澜舟没再争。
他把海贝塞进渔裤口袋里,铜鼎扔给商人,转身往码头走。
海风腥咸,远处天边压着青灰色的云层,海面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白沫。
他脚踝上那道鳐形印记又开始发热,烫得他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怪病,海边的巫祝说他肚子里有鱼魂,他爹不信,带着他走了三个渔村找了七个巫祝,最后全都摇头。
“文鳐。”
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像有人把嘴贴在他耳廓上吹气。
他猛地回头。
码头空荡荡,木桩上拴着的几条破渔船随浪摇晃,远处礁石上站着几只海鸥。
没有人。
幻觉。
他继续走,脚踝的灼烫却突然加剧,疼得他蹲了下去。
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水花炸开的巨响——就在他身后不到十丈的海面上,一条银蓝色的鱼跃出水面,撞在码头边的礁石上,鱼鳞迸溅如碎星。
那条鱼有翼。
它左侧鱼鳍展开时能看见淡青色的骨膜,薄如蝉翼,被礁石边缘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银蓝色鳞片上格外刺目。
它歪倒在礁石凹槽里,腹部剧烈起伏,鱼唇一张一合,那双灰蓝色的圆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文鳐鱼。
澜舟认得这种鱼。
他爹在他小时候常说,东山外海的文鳐鱼是吉兆,见者丰年。
可他长到十六岁,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看见活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条文鳐的鱼鳍抖了抖,嘴巴翕动得更厉害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抓我……快抓我……”
澜舟愣了一瞬。
他很确定那不是风也不是浪。
那声音就在他脑子里,清楚得像他爹在耳边说话。
他弯腰把文鳐从礁石凹槽里捧起来。
鱼身比他想象中重,大约有三四斤,脊背光滑冰凉,左侧鱼鳍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了他一手。
他刚把鱼抱稳,脚踝上那块鳐形印记突然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疼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住牙没出声,怀里的文鳐却猛地挣了一下,鱼尾拍在他小臂上。
“有人……来……”
澜舟抬头。
码头那头站了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墨绿鲛绡袍子的年轻女子,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到腰际,发间缀着几颗珍珠,耳朵后面隐约能看见几片细碎的靛蓝色鳞片。
她手里攥着一柄弯刀,刀身薄如柳叶,泛着冷光。
鲛人。
澜舟不是没见过鲛人。
外海每隔几个月就有鲛人的商船停靠,他们拿深海珊瑚和明珠来换陆上的铁器和谷物,规矩做生意,人族和鲛人之间这些年还算太平。
可这个鲛人女子身后跟着四个披甲侍卫,那架势不像来做买卖的。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怀里那条文鳐上。
“还给我。”她说。
声音不冷不热,鲛人语里夹着几个生硬的人族字眼,听得出来不太常开口说人话。
澜舟下意识把文鳐往怀里拢了拢:“你的?”
“我养的。”她用刀尖点了点文鳐的尾鳍,“你看它尾根那个银环,我打的标记。这东西跑了三天了。还我。”
澜舟低头看了一眼。
文鳐尾根确实有一个细小的银环,嵌在鳞片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别给……她杀我……修蛇要……”
后面的字碎成一团乱糟糟的杂音,像海浪拍碎在礁石上。
文鳐在他怀里剧烈抽搐了一下,鱼眼翻白。
澜舟抬头盯着那鲛人女子:“它受伤了。你养的,怎么弄伤的?”
鲛人女子的刀尖微微抬高了半寸:“跟你没关系。我数三下。”
她身后四个侍卫往前踏了一步。
四个人族少年里个头最小的那个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澜舟认得那个动作——他爹从前是东海军船上的舵手,船上那些老兵要抄家伙时都是这个姿势。
“一。”
“你说你养的,你叫它一声它应吗?”澜舟往后退了半步。
“二。”
“你们鲛人抓文鳐做什么?祭海?”他又退半步。
鲛人女子眯眼,刀光一闪。
澜舟脚踝的鳐印猛地一跳,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拖了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一闪。
那道刀锋擦着他左肩劈过去,割断了他渔裤上的系绳,海贝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摔在码头的木板地上,怀里的文鳐脱手滑出去两尺远。
那条鱼摔在地上弹了两下,鱼嘴翕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刀尖抵上他喉咙。
“你躲得倒快。”鲛人女子居高临下看着他,发尾的水珠滴在他脸上,“我再说最后一次。那是我的东西。你一个打捞海铜器的渔家崽子,也要跟鲛人王族争?”
她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鲛人语,澜舟听不懂,但猜得出来大意是“杀了他省事”。
那女子的刀尖没动,可她身后那个高个子侍卫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骨刺。
澜舟手心里全是汗。
脚踝上的鳐印烫得他整条腿都在发颤,可就在这股灼烫的深处,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是那条文鳐。
那条鱼就躺在他两步之外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往他脑子里送东西。
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隐约觉得那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卷写在鱼鳞上的古书,最模糊的那一行写着四个字:东山火契。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可他知道这条鱼在求他。
“你们鲛人守了它多少年?”他突然开口。
鲛人女子的刀尖顿了一下。
“你养的?”澜舟盯着她的眼睛,“文鳐不是你们东海的,它游过七海,南海的暖流,西海的暗礁,北海的冰原,它都去过。你拿一个银环套在它尾巴上就叫你的了?你叫它一声,它回头吗?”
他说话的时候那条文鳐忽然翻了个身,银蓝色的脊背蹭了蹭他的小腿。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只有澜舟自己能感觉到脚踝上的鳐印在那一片鳞片蹭过之后突然凉了下来,像有人往烫伤的地方敷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