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侧殿的书斋，在那二十下清脆而沉重的戒尺声后，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紫檀木与皮肉撞击后留下的、无形的灼热波动，混合着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皇太孙萧玦已被内侍领着，捧着那只肿成馒头状、火辣辣刺痛的小手，一步一抽噎地退下去上药了。偌大的书斋内，只剩下依旧跪得笔直、垂眸不语的太子萧景瑜，和那位离开又返回，此刻却静立窗前，望着庭院中枯寂枝桠的太子太傅李纲。
李太傅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那根责打过无数皇室子弟、今日亦未留情的紫檀木戒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身侧的书案上，油亮的表面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良久，李纲才缓缓转过身。他那张清癯严肃的脸上，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交织着失望、痛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萧景瑜身上，看着他即便跪着也依旧努力维持的、属于储君的挺直脊梁，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中却依旧能看出微微颤抖的左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与屈辱。
李纲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他踱步回到书案前，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戒尺冰凉的木质表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有之前的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殿下心中，可是在怨老臣？”
萧景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学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李纲的目光如同古井，深邃地望向他，“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老臣今日当着皇太孙之面，责打殿下手心，确是折了殿下的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可殿下可知，老臣为何非要行此‘折颜’之事？”
萧景瑜沉默着，紧抿的嘴唇苍白无血。
李纲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因为殿下错的，不仅仅是一个典故，一处疏漏。殿下错的，是心！是那份身为储君，却未能时刻警醒、如临如履的心！”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陛下将教导皇太孙之责交予东宫，是信任，是期许，亦是考验！殿下当以身作则，谨言慎行，为太孙立表率！可殿下自己却先在了治学根基上栽了跟头，引据失察，此乃一错！更遑论……”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景瑜，“殿下近日，是否因旁务纷扰，心神不宁，以至于连核查典籍这等基本功夫，都懈怠了？”
萧景瑜猛地抬头，对上太傅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巨震，又慌忙垂下眼去。太傅所言，字字诛心。他近日何止是心神不宁，那六十廷杖的阴影，那二十掌嘴的屈辱，那来自紫宸殿无处不在的威压与审视，早已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哪还有多少余力专注于字句考据？
李纲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那严厉的神色稍稍缓和，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殿下啊……”他唤道，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老臣知道，您不易。”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萧景瑜心中那扇紧闭的、承载了太多委屈与压力的门。他的鼻尖骤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急忙又将头埋得更低，掩饰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
“储君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天下最难的位置。”李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上有君父如山，下有臣工如海，中有宗室……虎视眈眈。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殿下心中的苦楚、压抑、战战兢兢，老臣……岂能不知？”
他走上前几步，停在萧景瑜面前，不再是以师训徒的姿态，更像是一位看着自家晚辈在荆棘路上蹒跚前行的长者。“可越是如此，殿下越需谨记，‘克己’二字的分量！越是处境艰难，越要稳住心神，修身立德，学问文章，乃立身之基，亦是自保之甲！若连这些都守不住，让人拿了错处，今日是老臣的戒尺，他日……又会是什么？”
李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警示，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几乎如同耳语：“殿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但有些路，终究要您自己一步步，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人无懈可击。这，才是真正的存身之道，亦是……将来承继大统的根基啊！”
他伸出手，并未去扶萧景瑜，而是轻轻拾起了书案上那本引据了伪典的策论，手指在那错误的段落上重重一点：“今日之错，不在典故真伪，而在殿下之心，是否仍在学问之上，是否仍在……这储君的责任之上！”
萧景瑜跪在地上，听着太傅这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他那颗被屈辱、恐惧和疲惫层层包裹的心上。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肩膀难以自控地微微耸动起来。
李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严厉也消散了，只剩下满眼的痛惜与无奈。他没有再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本策论放回原处，又将案上那本被萧玦画了王八的经书合上。
“殿下，起来吧。”良久，李纲才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上的伤，回去记得用冷毛巾敷一敷，太医署的化瘀膏也是极好的。”
萧景瑜依旧没有动，只是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哽咽破碎：“学生……谢太傅教诲……学生，定当……谨记于心……”
李纲看着他伏地颤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望殿下，真能谨记。”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慢慢走出了书斋。那苍老的背影，在秋日惨淡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与沉重。
书斋内，再次只剩下萧景瑜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