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看着她搭在桌沿上微微发抖的手指——指甲上涂着豆沙色指甲油,指甲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原色的甲面。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开过,引擎声在楼下轰了一阵,又远了。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用锤子敲进去的铆钉——
铆钉不长,但拔不出来。
“竹贞,除了夫妻以外,你让我做什么事我都会答应。真的。只有这件事,不可以。”
竹贞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然后慢慢松开——不是不疼了,是疼过头了,什么感觉都没了。麻木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己把痛觉开关关了。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那声音没有节奏,乱的,忽快忽慢,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被电梯门关在了外面。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傍晚,郭宏城和岛子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炒鸡蛋,一碟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岛子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筷,筷头搁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清晰,像考试结束前监考老师敲了一下桌子。
“你咋不问,我脸上伤是咋整的?”
“我不喜欢回忆过去,只知道展望未来。”
郭宏城把一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得很慢。他嚼了二十下——比平时多嚼了十下——不是鸡蛋硬,是他需要时间把自己表情嚼碎。
“我知道。我要不说,你不会问。可我不说出来,心里受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米粒。米粒已经凉了,几颗黏在碗壁上,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拨下来,又拨上去。
一年前,岛子住院期间,认识了一个名叫牛可的男病友。牛可住在五站市,长得清清爽爽的,会画一手好山水画——墨落在纸上,山是山,水是水,山上有松,水上有船,船头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还会唱歌,嗓子不高不低,刚好能把人心里的弦拨动。
不是拨响,是拨动,让那根弦在没人碰它的时候还在微微颤。岛子叫他“大哥哥”,他叫她“小妹妹”。那些日子里,牛可给她画过一幅画——画的是松树下一个姑娘,姑娘眼睛和岛子一模一样,连眼底那颗小小痣都画出来了。
就在前不久,岛子要来看郭宏城,故意绕路去了五站,去看牛可。
牛可高兴得找了几位朋友为她接风。饭桌上有人划拳,有人劝酒,岛子喝得有些过量,脸颊烧得通红。不是那种好看的绯红,是酒精上头的潮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饭后,她被他们拉到郊区一间民房里。当晚三男三女睡在同一铺炕上,炕烧得滚热,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炕砖的温度。
半推半就之间,牛可成了她的人。
从那以后,她铁了心要成为牛可的人。她明知道牛可有妻子、有女儿,可她不计较。
他离不离婚都可以,她能不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也可以。反正她爱他,他也爱她。她说,有这些就够了。像一个人饿得太久了,有碗剩饭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根本不挑碗里有没有沙子。
于是,那天她来双阳和郭宏城说清楚,分手后,又连夜返回了五站。
在那间郊区民房里,给牛可做起了没有名分的枕边人。每天给牛可做饭,洗他的衣服,等他下班回来。他妻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躲进卫生间,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响,她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什么都不想。
就在昨天下午,牛可妻子和妹妹找上门来。
她们不由分说把岛子按在地上——巴掌、指甲、拳头,劈头盖脸落下来。巴掌打在颧骨上,指甲划过额头,拳头砸在肩胛骨上。岛子没有还手,她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被踩到了壳的蜗牛。
她头发被一把一把扯掉,散在地上,黑的,一缕一缕的,像被剪断的琴弦。
她身上首饰被一件一件扯掉。耳钉被硬扯下来,耳垂上留了一个豁口;项链被拽断,珍珠撒了一地,滚进床底下,滚进柜子缝里。她从家里带来的衣物被从窗口扔了出去,衣服在空中张开,像一群没有身体的蝴蝶,落在院子里积水地上。
牛可坐在一旁。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搭在炕沿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
他抽烟姿势很慢。吸一口,吐出来,烟圈在空中翻滚着散开。他看着岛子被撕扯,看着她血滴水泥地上,看着她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整张脸——他就那么看着。
他眼神不是冷漠,也不是心疼,是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像看他画里那个船头站着的人,看不清面孔,也不需要看清。
“其实,我知道他真心爱我的。那种情况下,他也没办法帮我。”岛子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看着郭宏城,她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不是祈求,是等待。
等待他信,或者不信。
郭宏城低着头,只顾品着杯里的酒。酒是黄酒,温过的,杯沿上还挂着细密水珠。他晃着杯子,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琥珀色的光。那光在他注视下慢慢淌下去,淌成一道一道痕。
半晌不语。
他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心里话太多,全堵在嗓子眼里,挤成一个死结。
岛子看他一会儿。他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眉头没皱,嘴唇没抿——可他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变白。那只握酒杯的手,从指尖开始变白,一路白到指根,白到掌骨。
“你咋不说话?”
郭宏城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米,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铁丝划过玻璃。他抓起桌上酒杯,举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啪”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在灯下迸开,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闪着锋利的光。
黄酒洒了一地,暗琥珀色液体在地砖上蜿蜒开来,沿着地砖缝隙慢慢淌,淌成一张不规则图形。
“你让我说什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他站在她面前,胸口一起一伏,衬衫第二颗扣子被崩开了,他自己没发现,“他要真爱你,会这个样子吗?我真想扯腿把你扔出去——无知,加混蛋。简直就是彻头彻尾大混蛋。”
岛子愣了一瞬。
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看着玻璃片上倒映着自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颧骨上抓痕,额角青紫,肿得像核桃的眼睛。那些伤口在碎玻璃里被切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里都有一个她。她看了很久,好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离开餐桌,扑到床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闷在嗓子眼里的,是放开了的。像一扇关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撞开了,里面涌出来的全是说不清什么的东西。有委屈,有羞愧,有愤怒,有后悔,有爱错了一个人之后的绝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恨。
她蜷在床上,双手攥着床单,把床单攥成一个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郭宏城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床上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