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女子嘴角绷紧了一瞬。
她脚边那四个侍卫全都拔了兵器,骨刺和珊瑚刃的寒光映在她脸上。
围观的人族渔夫们退出去老远,没人敢靠近。
然后她笑了。
“行。”她把弯刀收回腰间,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随手抛在澜舟胸口。
“鱼归你,珠子归我。我不亏。”
那颗珠子撞在他锁骨上,沉得像块石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鲛人女子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出去,五指扣住文鳐的鱼身往外一扯。
文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在空气里,在澜舟的脑袋里炸开,像有人拿锥子捅了他后脑。
他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却还是伸手去夺。
手指触到文鳐鳞片的一瞬间,他脚踝上那块鳐印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皮肤裂开。
是那印记本身裂开,像一枚打开的蚌壳,内里涌出一股磅礴的,带着鱼腥味的力量,顺着他血脉直冲上手臂。
他的右手手背上浮起了一层银蓝色的纹路,从指缝蔓延到腕骨,像活鱼身上的侧线。
他握住了文鳐。
鲛人女子的手指被他手背上骤然暴涨的银光震开,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被灼出的红痕,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共生者。”她盯着他手背上那些游动的银纹,声音冷了八度,“你是文鳐的共生者。”
码头上安静得只剩潮声。
澜舟不知道什么叫共生者。
他只知道那条文鳐被他抱回怀里之后,腹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稳又沉,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他把文鳐护在胸口,手背上的银纹慢慢褪去,只剩下脚踝那块鳐印还在隐隐发热。
鲛人女子后退了三步。
她身后那四个侍卫面面相觑,手里的兵器举着放不下来。
“你叫什么?”她问。
“澜舟。东海渡口镇的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手示意侍卫收刀。
“我叫璃珠。鲛人国三王女。”她抹了一把虎口上的灼痕,眯着眼睛看他,“小子,你知道你那块鳐印是什么吗?”
“胎记。”
“胎记?”璃珠冷笑了一声,“那是东海火契的契印碎片。你生下来就带了这东西,所以你打捞海铜器比别人眼尖,所以你能听见文鳐说话,所以你——”
她顿了一下。
“所以你沾了这条鱼的血,共生之门就开了。”
澜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鳐。
那条鱼闭着眼,腹部起伏渐缓,左侧鱼鳍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流的血已经不那么红了,掺了淡淡的银丝。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契印什么共生。”他说,“但这鱼现在归我。”
璃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码头上潮声一阵一阵涌上来,远处青灰色的云层又压低了三分,海面上那些白沫越翻越多,隐约能看见远处有巨大的暗影在水面下游动。
她忽然说了句鲛人语。
身后那四个侍卫同时收兵。
“你带着它活不过三天。”璃珠转身往海里走,脚尖沾到海水时,她腿上的墨绿色鲛绡从膝盖开始化开,露出底下覆盖着细鳞的鱼尾。
她滑入水中只露出半张脸:“修蛇已经醒了。这条文鳐是最后一枚活契印,你要么找到东山火契镇住修蛇,要么我三天后回来收尸——连你带鱼一起收。”
她沉下去了。
海面上只剩一圈涟漪,墨绿色的鲛绡碎片浮在水面漂了两下,被浪卷走。
澜舟跪在码头上,怀里的文鳐忽然动了一下。
那颗鱼头蹭了蹭他手腕,他脑子里那团模糊的地图终于清晰了一角——一道自西向东的海流,穿过四座岛屿,通往一座沉在海底的方国废墟。
最底端有四个字在缓慢燃烧:东山火契。
文鳐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圆眼睛看着他,鱼嘴一张一合。
“走……快走……修蛇要……破了……”
澜舟站起来。
他脚踝的鳐印不再烫了,凉得像裹了一片海冰。
他把文鳐塞进渔网兜里挂在肩上,码头外那些渔夫还远远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穿过人群往渡口镇走,口袋里二百八十枚海贝一颗没剩全漏在了码头上,可他顾不上了。
身后海面上翻起一道巨大的浪。
浪高十丈,黑得像墨汁,在青灰色的天空底下矗立了三息才轰然砸落。
码头上拴着的几条渔船被拍得桅杆断裂,木屑横飞。
那些渔夫终于喊出声来,四下逃散。
澜舟没回头。
他跑。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爹从前讲海上的老故事时说过——深海里有修蛇,身长千里,尾摆处海啸起。
那东西睡了几百年,如今醒了。
脚踝上的鳐印冰冷如铁,怀里的文鳐又昏过去了。
澜舟跑过渡口镇的石板街,跑过他家那间挂着渔网的茅草屋,一口气跑到镇子最北面的海巫祝石屋里,一脚踹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老巫祝差点把手里占卜用的龟甲扔出去。
“你——”
“海巫祝。”澜舟把文鳐从渔网里掏出来拍在石桌上,“你跟我说实话。我脚上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胎记?”
老巫祝盯着桌上那条银蓝色的鱼,盯着它尾根那个银环,盯着澜舟手背上还没完全褪尽的银纹,龟甲从手里滑落在地,摔成两瓣。
他颤巍巍地伸手去摸文鳐的鱼鳍,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似的。
“文鳐。”他嘴唇哆嗦着,“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海里捡的。有个鲛人王女要杀它,说修蛇醒了。”
老巫祝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转身从石屋墙角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匣子,砸开锁,从里面抽出一卷鱼皮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大半,但中间那条自西向东的海流还清清楚楚,流经四座岛屿,末端沉着一片废墟。
他指着废墟底部那个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符号——一团火焰裹着一尾鳐鱼。
“你爹当年为什么非要带你找七个巫祝看那块印?”老巫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因为他跟你一样,沾过文鳐的血。他是上一任的持契人。”
澜舟手里的鱼兜子掉在地上。
“他出海再没回来。”老巫祝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浑浊的泪,“你爹不是淹死的。他是去封修蛇了。”
石屋外传来第二道浪声。
比第一道更近。
文鳐在石桌上翻了个身,鱼唇翕动,那声音钻进澜舟脑子里,清清楚楚:
“你爹没死。他被压在废墟底下。三百——”它咳嗽似的抽了一下,“三百年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