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七十三了。”
老巫祝把那卷鱼皮地图摊在澜舟面前,手指点在废墟符号上,指甲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他出海那年三十四,我跟他喝最后一碗酒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叔,这趟回来我就不走了’——扯淡。他回不来了,我早知道。”
澜舟盯着地图上那条海流。
老巫祝的指尖在四座岛屿上一一划过,每划过一处,文鳐就在石桌上拍一下尾巴。
“第一座,玄股国。岛上的人双腿漆黑如墨,擅水战,执黑铁叉。第二座,大人国。身高三丈,力能扛鼎,守着海中的古祭坛。第三座,鲛人国。你刚见过那位三王女的地盘。”老巫祝的手指停在第四座岛屿的轮廓上,那个岛屿画得极其潦草,边缘全是细碎的虚线,像画它的人当时手在抖。
“第四座,没有名字。所有去过那地方的人都没回来过。”
“那废墟呢?”澜舟指着地图末端沉在海底的那片标红。
“废墟就是第四座岛沉下去之后剩下的东西。你爹当年带着半块契印冲进去封修蛇,外面的人只看见整座岛往下一坐——”老巫祝做了个下沉的手势,“没了。海面平得像镜子,什么动静都没有。三天后海面上漂回来一件东西。”
他从铜匣子底下摸出一片巴掌大的青铜残片。
上面铸着半条鳐鱼纹,边缘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但缺口处卡着一缕干枯的黑发。
“你爹的头发。”老巫祝把那片青铜推过来,“他留在上面的最后一句话刻在背面。”
澜舟把青铜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字,笔画极浅,几乎被铜锈填平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像用指甲仓促划上去的:火契在鳐腹中。
澜舟回头看石桌上的文鳐。
那条银蓝色的鱼侧躺着,左侧鱼鳍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伤口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膜正在缓慢愈合。
它感知到他的视线,鱼眼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桌面。
“鳐腹中?”澜舟把青铜凑到文鳐面前,“你是说,东山火契藏在你肚子里?”
文鳐的鱼嘴翕动。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我肚子里。是鳐……你脚上那条鳐。”
澜舟低头看自己脚踝。
那枚鳐形印记安静地伏在皮肤上,裂开的那道缝已经合上了,但纹路比从前深了不少,像有人拿刻刀重新描了一遍。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温度正常,但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微跳动,像一颗极小的心脏。
“共生者你懂不懂?”老巫祝咳了一声,“文鳐和持契人是绑在一根绳上的。它活了多久你就得活多久,它死了你也就——”
文鳐猛地翻了个身,尾巴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巫祝闭嘴了。
“我明白了。”澜舟把青铜残片揣进怀里,“我坐船从海流走,四座岛闯过去,到废墟底下找我爹,把火契挖出来封修蛇。”
老巫祝看了他半天:“你一个十六岁的渔家小子,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我有它。”澜舟指了指石桌上的文鳐,“还有我爹留下的半块契印。”
他伸手去捞文鳐。
那条鱼主动跃起来落进他臂弯里,鳞片贴着他小臂,他手背上的银纹又浮了出来,这次只蔓延到指节就停了。
他能感觉到文鳐身体里有一股极其缓慢而深沉的力量在流转,那力量顺着他手臂涌进他胸口,像一条温暖的暗流。
“走吧。”老巫祝忽然从石桌底下拖出一把生锈的鱼叉,扔在他脚边,“这是你爹当年用的,叉尖掺了陨铁,能破鲛人鳞。我替他收了十六年,也该给你了。”
澜舟弯腰捡起鱼叉。
叉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朽了大半,但铁质的部分完好无损,叉尖三棱,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他掂了掂,轻重趁手。
他把文鳐挂在肩上,扛着鱼叉走出石屋。
镇子外头第三道浪已经砸到浅滩了,混浊的海水卷着碎贝壳和烂海藻冲上石板街,几个渔家小孩哭着往高处跑。
澜舟逆着人群往码头走。
老巫祝追出来两步,站在石屋门口喊了一句什么,海风太大,澜舟只听清半句“……别像你爹那样……”
他没回头。
码头上一片狼藉。
三条渔船被巨浪拍烂了,浮木和破帆漂了一海面。
还剩一条最小的舢板卡在木桩中间没散架,船底裂了条缝,但勉强能漂。
澜舟把舢板推下水,文鳐从他肩上的鱼兜里探出半个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东南方向的海平面。
“那边?”澜舟问。
文鳐拍了一下尾巴。
他划桨出海。
舢板离岸不到半里,海面底下的暗流就变了——一股自西向东的暖流托住船底,推着舢板自动往东南方向漂,速度快得像有人在船尾挂了一面帆。
澜舟收桨,坐在船头,手背上银纹时明时灭,和文鳐的心跳保持一致。
海面上突然竖起一道水墙。
那水墙从海底升上来,透明的,内侧能看见游动的细小银鱼,像一面活的水晶壁挡在舢板前面。
文鳐猛地缩回鱼兜,澜舟握紧鱼叉还没来得及动作,水墙中央裂开一个豁口,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赤脚踩在水面上,鱼尾在水中隐约摆动。
璃珠。
她这次没带侍卫。
她一个人站在水墙前面,湿漉漉的黑发被海风吹起来,左手攥着一卷黑色鱼皮卷轴,右手空空,没有拿刀。
“我说了三天。”她开口,“一天还没过完你就出海了,赶着去投胎?”
澜舟没动:“你拦我干什么?”
“拦你?”璃珠挑眉,“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她把左手那卷黑色鱼皮卷轴抛过来。
澜舟伸手接住,触手冰凉湿润,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是那条海流的地图,比老巫祝那份细得多——四座岛屿标注了守军数量和潮汐时辰,废墟底部的入口处画了三道闸门,每道闸门旁配了一行鲛人文字。
“你干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璃珠踩在水面上往后退了一步,水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修蛇醒了对鲛人没好处。灵脉被它吞干净了,我们全族都得迁徙。这条海路上前两座岛的黑铁叉和巨力士你各凭本事闯,第三座是我鲛人国的地盘——我放你过。”
她抬起右手。
手心里有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里头游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但这个。”
她把红珠抛向空中。
那颗珠子悬在她掌心上空三寸处旋转,符文的红光映在两人之间的海面上,像一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