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了第三座岛找我拿这道闸门的钥印。别想着绕过去,海底灵脉的支流全通着鲛人国的哨塔,你绕多远我都能把你拽回来。”
澜舟把鱼皮卷轴卷好塞进怀里:“行。”
璃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了,但她眼睛里那种冷意确实淡了些许。
“共生者,你知不知道文鳐能跟你对话,也能跟你换血?”
“换血?”
“你把血滴在它鳃盖上,它把血还给你一次。你受多重的伤都能活回来——只一次。”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沉进了水墙里,水墙从底部开始崩塌,哗地一声碎成漫天水雾。
舢板被那阵水雾扑得剧烈摇晃,澜舟扶住船帮站稳,低头看怀里的文鳐。
文鳐的鳃盖一张一合,鱼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听到了?”
它拍了一下尾巴。
“我不换。”澜舟把鱼兜系紧,“留着救命的时候用。”
海流推着舢板持续向东南方向走,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浊绿变成清透的靛蓝,再过半个时辰变成墨蓝。
水面下开始出现成群的水母,透明带红丝,足有脸盆那么大。
文鳐突然从鱼兜里挣扎着探出头来,尾巴急促地拍打船板。
“怎么了?”
它没说话。
可澜舟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从船底升上来——沉重,缓慢,像有一整座山在海底翻身。
舢板底下的海水颜色骤然变深,从墨蓝变成近乎纯黑,那黑色还在往上涌。
澜舟趴到船帮上往下看。
黑暗里浮起了两团绿光。
那两团绿光横着排开,间距至少有五丈——不是鱼的眼睛。
是什么东西的头骨上两个眼窝。
那绿光只在海底停留了不到两息就熄灭了,可紧随其后的是舢板右侧五十丈外突然炸开的海面——一道黑色的巨尾拍浪而起,尾宽如山脊,鳞片每一片都有簸箕大,划过空中时带起的风浪把舢板推出去了七八丈远。
澜舟死死抓住船帮才没被掀下水。
文鳐在他怀里嘶鸣不止,那声音尖利得像海螺吹破。
修蛇。
那东西就在他们脚下。
它没完全醒,只是翻身动了一下尾巴尖,海面就裂开了这么大的口子。
澜舟能闻见那股从海底翻上来的味道——像铜锈掺了鱼腐,腥得人反胃。
“快走。”文鳐在他脑子里叫,“它闻到我了……走……”
海流突然加速。
舢板像片落叶被卷进暗流深处,东南方向的水平线上浮现出一道黑色剪影——玄股国的岛。
……
玄股国整座岛像一截泡烂的乌木插在海里,岸上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礁石,一棵树都没有。
澜舟的舢板被暗流推着撞上礁岸的时候,船底那条裂缝终于彻底崩开了,海水灌进来淹了他半条腿。
他抱起文鳐往礁石上跳,身后舢板沉了一半,歪歪斜斜卡在礁缝里。
“站住。”
一个人从礁石后面转出来。
那人的双腿漆黑如墨,从膝盖往下像拿墨汁泡过,脚趾细长分开,趾间有薄蹼。
他穿着短麻衣,腰里别着一柄黑铁短叉,叉尖淬了毒,泛蓝。
“外乡人。玄股国不准靠岸。”那人把他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他怀里那条文鳐身上,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文鳐?你是捞鱼的?”
“过路的。”澜舟把鱼叉横在身前,“往大人国去,借你们岛东面的海流通道一用。”
那玄股人没动。
可礁石后面又钻出来三个人,同样黑腿短叉,把澜舟围在中间。
打头那个年纪大些,下巴上有道疤,他用叉尖挑了挑澜舟背上鱼兜的系绳,文鳐在里面挣了一下。
“文鳐鱼不能过境。”疤脸说,“这是我们玄股国的规矩。抓到文鳐要留在岛上祭海神,换了风平浪静才能放行。”
“它不是你们的。”
“到了玄股国就是我们的。”疤脸抬起叉尖抵在澜舟胸口,“你留下鱼,我们给你换条新船让你走。你不留——你踩着礁石游过去吧。”
澜舟看了看周围。
四个人,四柄淬毒铁叉。
他手里的鱼叉比他们的长半截,可叉尖只有三棱,一旦近身缠斗吃亏。
他手背上的银纹开始发热,文鳐在他脑子里低声嗡鸣,传过来一个极模糊的画面——礁石底下有一条暗洞,海水从洞口涌入,再浮出时已经在岛屿东侧。
他垂下眼皮想了想。
“行。”他把鱼叉往礁石上一拄,“鱼给你们。”
疤脸微怔,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澜舟弯腰去解鱼兜系绳,手探进鱼兜里的时候,指腹摸到了文鳐的鳃盖——凉的,微微翕动。
他用指甲在鳃盖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文鳐全身一颤,但他没停。
他划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黏在他指尖上。
他没把血擦掉。
他把文鳐从鱼兜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出去。
疤脸伸手来接的瞬间,澜舟手指上那滴血被文鳐的鳃盖吸了进去。
那条银蓝色的鱼突然像活过来似的猛地一挣,鱼尾甩在疤脸手腕上,力道大得像条成年鲈鱼,疤脸整个人往后仰了一步。
同一瞬间,澜舟脚踝上的鳐印裂开了。
这一次裂口比上次大。
银蓝色的光芒从他脚踝开始往上窜,顺着腿骨爬到腰腹,经过胸口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舒展了一下——他整个人的听觉突然变了。
他听见了海底暗洞中水流撞击岩壁的回声,听见了岛屿东侧海流卷动泥沙的摩擦声,听见了面前四个玄股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快的那颗在右边,慢的三颗在左边。
他弯腰抄起鱼叉。
疤脸捂着被鱼尾抽红的手腕退了两步,另外三柄铁叉同时刺过来。
澜舟侧身避开左边那柄,右手的鱼叉从下往上撩——叉尖磕在黑铁叉的叉柄上,火星迸溅。
陨铁的硬度比黑铁高出一截,那人的铁叉被磕出一道豁口,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倒。
“你——”
“借过。”澜舟拎着鱼叉往礁石右侧的暗洞方向跑。
文鳐落在地上翻了个身,银蓝色的鱼鳞一张一合地呼吸着,等他跑到洞边它猛地弹射起来,鱼身撞在他胸口,他接住往怀里一塞,纵身跳进了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