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黄酒还在慢慢地淌,沿着地砖缝隙,一点一点渗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碎玻璃还在地上躺着,灯光照在碎片上,把光折成无数道细小的彩虹——有的照在天花板上,有的照在墙上,有的照在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身上。
彩虹是弯的,每一道都是弯的,像是要在空气里画一个句号,却怎么也画不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橘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和碎玻璃上折出的彩虹交叠在一起。光与光之间,有极细的灰尘在缓缓飘。
郭宏城走过去,在地板上蹲下来。
他把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放在掌心里。最大那片被他捏在指尖,上面映着他眼睛。他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又去厨房拿了抹布,蹲在地上把黄酒一点点擦干净。他擦得很慢,膝盖跪在地砖上,从这边擦到那边,直到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条被揉成球的床单从岛子手里抽出来,抖开,盖在她身上。被单落在她肩头时候,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哭累了,睡着了,或者只是再也哭不动了。
他坐在床边椅子上,没开灯。窗外街灯光透过窗帘,把整个屋子染成暗橘色。他坐在那团暗橘色光里,看着床上岛子,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块被地砖硌出来的红印。
一夜无话。
…………
小非洲晃进站前广场时候,身子摇摇摆摆,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芦苇。她脚上趿着一双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一位中年男人靠在栏杆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格子衬衫。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女郎——不是看,是盯。那目光像一把钝了的钩子,从这张脸上拖到那张脸上,拖过去时候还带着毛刺。
小非洲一眼就看出他是个什么人。
她从离他十来米远地方走了两个来回,每走过来都把眼风往他身上一甩,像甩鱼钩——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然后她躲到远处报亭后面,从杂志架缝隙里观察。那人眼神飘来荡去,像没处落脚的苍蝇,可飞来飞去,始终没离开小非洲方向。
又有几个女郎上前搭讪,靠栏杆的,歪着头的,把头发撩到耳后的——那人只是摇头。摇一下,下巴往左偏一偏,再摇一下,往右偏一偏。
小非洲见火候到了,便扭着腰一点点踅过去。她胯骨一左一右摆,摆出一个慵懒弧度。“老板,住店啊?”
“你也没看看太阳,一大早谁住店。”
“大哥,您就别整景了。”小非洲把声音压得又软又黏,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小妹知道你心里渴得慌。”
男客脸上堆满了笑,那笑从嘴角一层一层往外推,推到最后连牙龈都露出来。
“老子没走眼,你果然是个老手。”
“老手有经验,保你满意。”小非洲把一只手搭自己胯上,手指轻轻敲着,“开价啊。”
“三十。”
“啧啧,你买黄瓜呢?”
“五十。”
“唉,便宜你一回吧。谁让我长得也不太及格。”
小非洲在前面引路,男客跟在后面。两人拐过一条胡同,胡同里晾着几条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旗。走进一间民房,男客进门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
他站在屋中央,眼睛四处扫了一圈——窗帘拉着,灯没开,桌上热水壶落了一层灰。
小非洲把外套脱了,只剩贴身衣物。她看见男客喉头滚了一下,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别怕,这地方安全。我去西屋洗洗。”
她进了西屋,回头瞄了一眼——男客没跟过来。
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了位,然后快步走到墙角,抓起电话,给执法门报了信。报信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挂了电话,她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响了一阵,用手沾了点水抹在脸上和脖子上,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温温柔柔回了东屋。
男客一把将她抱起。小非洲觉得自己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土豆,后背砸在床板上,床板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执法门外勤闯进来时候,正是火候。
双阳城有条不成文规矩:被抓住的生意女,只要供出十名客人,就可以免处罚。然后对每个客人罚两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半小时后,小非洲又摇摇晃晃出现在站前广场上。
她还是那双拖鞋,还是那件外套,还是那个懒洋洋步子。她在报亭前停了一下,拿了一本杂志翻了翻,放回去,又往前走。她名单交上去了,在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上,却有一个名字:郭宏城。
郭宏城刚刚参加完市里举办的企业家联谊会。
联谊会在松山宾馆大会议厅里开的,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碟的瓜子,有人发言时候瓜子壳被一颗一颗地掰开,咔咔地响了一整个下午。散了会,郭宏城走出会议厅,领带已经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像一根没系完的绳子。
他的手机响了。
是秘书打来的:“执法门找您。让您立即回来。”
郭宏城把手机合上,站在原地,手指在手机壳上磨了两圈。
赵京桥和杨月正走在最后面,两人并肩说着什么,杨月说话的时候侧着头,赵京桥听着,不时点一下头。郭宏城没去打扰他们,走到马超群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让他代为问候,便匆匆赶回了公司。
杨月是故意把赵京桥留在最后才走的。走廊里人已经散尽了,清洁工推着吸尘器从远处嗡嗡地开过来。她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耳朵之间能传递。
“执法门搜查余海江住宅时候,发现了江寒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从内容上看,余海江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伸手了——行贿受贿,贪污腐败。而且初步推断,江寒的死,也可能同他有关。”
赵京桥站住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鞋跟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磕了一声。他冷静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窗外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杨月脚边。
“当时,江寒死于意外事故。怎么可能?”
“谁也不会相信。”杨月把一只手插进外套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紧了,“江寒当时已经有了预感。”
“也写在信上的?”
“没错。当年开车撞上江寒的人,是许妹影弟弟,现在已经是十九局驻山南全权代表了。还有她那个表妹——其实是许妹影亲妹妹——现在是十九局副局长,也是余海江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
赵京桥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开心,是一个人听到一个极其精密的阴谋时,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眼里没有笑意。
杨月继续说:“执法门怀疑,当年江寒的死,可能是灭口。”
赵京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思索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窗户上。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地抖。
已经到了楼下。杨月站在台阶上,把话题忽然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没在她嘴里出现过的柔:“今天给你安排的是参观爱丽园。早就想去了吧?”
赵京桥的脸,终于浮出了笑意。那笑是从嘴角开始往上漫的,漫到颧骨,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像一盆水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在双阳,这种事是不需要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