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顶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但脚踝上那块鳐印剧烈地闪了一下,他整张脸被一层极薄的银膜罩住——能看能听,还能呼吸。
他睁着眼在黑暗的暗洞里顺水漂,怀里的文鳐贴着他胸口,心跳和他合在一处,慢慢把他往光亮的地方推。
再浮出水面时他在玄股国东侧的海面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黑礁岛已经缩成拳头大小,隐约能看见岸上几个人影来回奔忙,却没人下水追过来。
文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鱼嘴一张一合地喘气,鳃盖上那道小口子已经合拢了,银膜覆得严丝合缝。
“你干的?”澜舟低头看它。
文鳐拍了两下尾巴,有点得意的意思。
海流在这里收窄了,流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澜舟失去舢板之后只能靠水性漂着,好在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泅水是基本功。
他一只手托着文鳐一只手划水,海流推着他往东南方向疾走,海面下的暗色渐渐淡了,透出一种暖洋洋的琥珀色。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大人国的岛了。
说是一座岛,不如说是一根巨柱。
那岛屿从海面拔地而起,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足有三十丈高,崖顶平坦如削,能看见巨大的石砌建筑轮廓。
海流环绕岛底旋转,澜舟被卷进那道环流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处浅滩勉强爬上去。
他浑身湿透,文鳐从他怀里滑出来摔在沙滩上,鱼尾拍了两下沙地。
“你……能不能让它别这么颠……”文鳐在他脑子里抱怨了一句。
澜舟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出海以来头一回觉得想笑。
沙滩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落地,沙地陷下去半寸深。
澜舟抬头往上看——一个人影立在十步之外,那人的头顶几乎碰到他身后一株椰树的树冠,身高三丈有余,胳膊比他腰还粗,浑身虬结的肌肉像铁铸的。
那人低头看他,眼睛大如铜铃。
“小人。”
那人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
澜舟站起来。
那人又说:“你是小人。从玄股国来的?”
“渡口镇来的。过路,往东边走。”
大人国那巨汉蹲下来——蹲下来之后他的眼睛才跟澜舟的视线平齐——他端详了澜舟怀里的文鳐好一会儿,伸手用粗大的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鱼尾。
文鳐缩了一下,但没躲。
“文鳐。”那巨汉点头,“我认得。三百年前你爹来过。”
澜舟手里的鱼叉差点脱手:“你见过我爹?”
“见过。”巨汉站起来,转身往悬崖方向走,“跟我来。岛上有个东西给你看了你再决定往不往东。”
澜舟跟在巨汉身后走。
大人国的台阶是给三丈高的身体修的石阶,每一级都有他腰那么高,他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文鳐在他怀里探出半个头来看风景,岛上种着巨大的热带果树,果实比他脑袋还大,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爬到崖顶的祭坛前面,澜舟累得膝盖发软。
祭坛是整块青石雕出来的,直径足有二十丈,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环形纹路。
巨汉走到石柱前用手掌拍了一下柱面,石柱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嵌着的一枚铜环。
铜环内壁刻着八个字:不入废墟,不得火契。
巨汉把铜环取出来递给他。
澜舟接过来,铜环贴着他掌心发烫,他手背上的银纹猛地亮了一下,铜环内壁那八个字像是被火灼过似的短暂地闪了红光。
“你爹当年也拿了这枚环。”巨汉说,“他拿了环就往东走,再也没回来过。大人国守这枚环守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下一个拿得起它的人。”
“你让我拿它干什么?”
“不干什么。”巨汉摇头,“你拿了它,废墟里的第一道闸门就能开。你不拿它,你闯到海底也只能撞门。你自己选。”
澜舟把铜环套在了手腕上。
环围恰好卡在他腕骨上端,像量身定做的。
铜环套上的瞬间,他脚踝的鳐印和手腕的铜环之间像连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踝升到手腕又降回去,来回走了三遍。
文鳐在他怀里猛地翻了个身,鱼尾扫在他小臂上。
他脑子里那幅地图的末端——废墟入口处——第一道闸门由暗变亮,裂开了一道缝。
“谢了。”澜舟对巨汉说,“我走了。”
巨汉没拦他。
他只是站在祭坛边上,三丈高的身躯在夕阳里拉出一条极长的影子。
澜舟下了台阶重新回到浅滩边,岛底环流还在原地打转,这次他有了铜环的感应,选准了一股往东的支流跳进去,海水托着他和文鳐往外海漂。
海面上的天色从琥珀色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深蓝。
星星出来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第三座岛——鲛人国。
那座岛不像前两座,它半浮半沉,岛底全是发光的水晶柱扎进海底,整座岛像一盏巨大的水灯悬在海上。
岛周围的水域里游动着密密麻麻的鲛人身影,鱼尾在水面划出细碎的磷光。
璃珠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清亮而短促:“上来。”
澜舟身边的支流忽然改道,把他推上了鲛人国的珊瑚码头。
码头边上站着璃珠,她换了件浅紫色的鲛绡衫子,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
就是她之前在海上给他看过的那枚符文珠。
“第一道门你开了。”璃珠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铜环,“第二道门好开,我手里的钥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废墟底下有三条岔路。我的人探过,左边那条通着修蛇的尾巢,右边那条通着它的腹巢,中间那条——”她顿了一下,“中间那条通着一具人族的枯骨。你爹应该在那条路上。”
澜舟看着她手里的红珠:“那你还跟我讲什么条件?”
“因为你爹当年走的就是中间那条路,但他走之前把右路的闸门炸了。修蛇的腹巢闸门坏了三百年,鲛人国为了堵那道门死了四十七个哨兵。”璃珠把红珠握紧,指节发白,“你要进废墟,你替我重新铸上右路的闸门。那门上有火契的碎印,只有共生者的血能补。”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