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那个名字被写在纸上,你就得认。像一个被写在死亡笔记上的人,你甚至没法争辩——因为争辩本身就意味着你站在了那张纸的对立面。
而那张纸的后面,是整个规矩。
郭宏城接到通知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张处罚决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的是名字——没错,是“郭宏城”。第二遍他看的是条款。第三遍他只是盯着纸上那个红章,盯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都开始变模糊了。
无可奈何。他接受了主管局处罚:辞去亚圣集团董事长职务。
可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在开会宣布之前,他自己先开了口。他把辞职信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来,信纸叠得四四方方,放在会议桌上,用手指推到桌子中央。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先把自己炒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有人把笔帽拔开又套上,拔开又套上。竹贞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那张四四方方的信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来回划着。
竹贞被任命为董事长。任命宣布的时候,她脸上没有笑,只是把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点一个很轻的头。
走出会议室时,竹贞追上来叫住了他。“宏城,留下来帮帮我。”
郭宏城回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自信,不是得意,是一种在赢了之后反而不知所措的迷茫。
“你在小非洲身上,花了多少钱?”
竹贞睁大了眼睛。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你说什么?我只知道世界上有一个非洲,你怎么又整出个小非洲?”
“那好。”郭宏城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我不能接受你挽留。太累了。我想换一种活法。”
他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刚走下半层,竹贞的声音又从楼梯口追了下来:“我们还有一个君子协定,你别忘了。”
郭宏城手扶在楼梯栏杆上,停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从栏杆缝隙里往上看。“什么协定?”
“如果有一天我超过了你——你请我客。”
郭宏城苦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就散了。“我记得。”他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摸了摸裤兜,兜里有一卷钞票,他用手指捻了捻边缘,“就今天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往后你没时间了。”
“去哪儿?”
郭宏城想了想,手指在裤兜里把那卷钞票翻了个个儿。“楼外楼?”
“是个好地方。”竹贞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站住,比他低了两级台阶,仰着头看他,“可以前,竟听你的了。今天,得听我的。”
“那你说。”
“去超人。”
郭宏城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她下巴扬起来了,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说话时候眉毛轻轻往上一挑。他忽然想,自己丢官之前,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那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把它按了下去。太恶心人了。
下了楼,郭宏城走到轿车前摸钥匙。
手伸进裤兜,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辆车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竹贞已经从包里拿出了钥匙。钥匙环在她食指上转了一圈,被她一把攥住。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得意地坐了进去,车门在她身后闷闷地一响。郭宏城站在车外犹豫了片刻,然后拉开后面的车门,很不习惯地坐进了后排。
他的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座位太窄了——他从来没坐过这个位置。
竹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坐上了一把想了太久的椅子,却发现椅子扶手是凉的。
“挺过瘾吧?”
“可我感觉,只是个司机。”
“那就是说——”郭宏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头枕上,“我有了一位女司机?”
竹贞没有回答。她把车开出停车场,驶过两个路口,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车轮碾过马路牙子,咯噔一声。
“不去了?”郭宏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眼睛。
“放心,我不会给你省钱。”竹贞把安全带解开,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上前面来。给我开车。”
郭宏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车里撞来撞去,撞在车窗上,弹回来,又撞在前挡风玻璃上。“你看过朱时茂和陈佩斯演的那个小品吗?开始朱时茂演八路军,陈佩斯演汉奸。后来两人换了过来,可陈佩斯还是个汉奸相——只不过换了一身包装。”
“哎,你啥意思?”
“我就是握着方向盘,也还是个老板样。”他把车门拉开,从后排下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而且准会有人说,你是我小秘。没办法,这就是现实。女人的悲剧。”
“甭想气气我就想省下这顿饭钱。”竹贞坐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啪的一声扣上,“开车。”
郭宏城吹着口哨发动了车。那口哨跑调了,从第二个音就开始跑,跑到最后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停了。
超人的一个包厢里,灯光昏昏的,桌上已经摆了四样小菜和一瓶开了的酒。
郭宏城把杯一举,杯沿在灯下闪了一道弧。他等着竹贞也端起杯来,然后把自己的杯往她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出一声脆响。“我知道你想听一句话。祝你荣升董事长。”
“也祝你,从此过上清闲日子。”
“若真如此,那谢谢了。”郭宏城把酒倒进嘴里,喉结上下一滚,“唉,怕就怕,清闲不了几天。这杯酒,还是祝贺你吧。祝你——多当几天董事长。”
“你不用挖苦我,也不用在话里藏什么玄机。”竹贞把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位子,我坐定了。倒是你啊——现在啥感受?”
郭宏城知道她是反戈一击。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把语气放得很散漫:“什么啥感受?”
“下台呀。”
“啊——”郭宏城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杯里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光,“当你劳累了一天,终于能睡在家里温暖的床上。就是这种感受。”
“可我的感受不同。”竹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锐利了起来,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了半寸,“我感觉,是一种耻辱。”
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头发披到腰,在包厢昏昏的灯光下像一道黑瀑。竹贞不认识他,但看见那头长发,心里已猜了个差不多。
“哈哈,你俩也太会享福了吧。算我一个。”
“是冰岛吧?”竹贞把身子正了正,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你怎么知道我俩在这儿?”
“沃一口,双阳一百万人口,谁屁股上长个疖子都瞒不过我。何况你俩这么大的事。”冰岛走进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桌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直接对着瓶嘴灌了一口。酒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掌根抹掉了。
竹贞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来我公司咋样?”
冰岛一怔。他把酒瓶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我能干啥?除非你招女婿。”
“给我开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