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珠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红珠抛了过来。
澜舟接住。
红珠入手的瞬间,他手腕铜环和脚踝鳐印同时大亮,三道力量在他体内交汇成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得他眼前发花。
文鳐在他怀里猛烈地挣动起来,鱼嘴大张,一根银蓝色的细丝从它鳃中伸出来缠上了澜舟的手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废墟。
他看见了废墟。
沉在海底的方形城郭,城墙倾颓,宫室坍塌,正中央有一道垂直的深渊直通地底。
深渊口上三道闸门——第一道开着缝,第二道暗红待启,第三道紧紧闭合。
第三道门上铸着一条鳐鱼,和他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慢得像潮汐。
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海水颤一下,每一次颤动都通过铜环和鳐印传进他身体里。
他听见了一个极遥远极模糊的声音在喊——
“舟儿……”
澜舟猛地睁开眼。
他在鲛人国的码头上跪着,怀里文鳐安静下来了,璃珠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墨绿色的鱼尾搁在珊瑚台上,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你听见了?”她问。
澜舟点头。
“那是你爹的声音。”璃珠说,“他活着。被压在废墟底下三百年,拿自己的血喂火契,勉强镇着修蛇没让它完全脱困。但你爹的血快干了。”
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
轻得几乎让浪声盖过去。
澜舟抱着文鳐站起来。
他手腕上的铜环灼烫如铁,脚踝的鳐印跳动如脉搏,怀里的文鳐把银蓝色的鳞片贴在他心口,整条鱼微微发着光。
“走。”
他说。
璃珠看了他一眼,转身滑入水中。
“跟我来。第三座门开之后,你进去,我在外面替你堵右路的闸门。记住——你只有一次换血的机会。”
……
废墟沉在海底三千丈。
鲛人国最深的珊瑚井直通那片水域,璃珠带着澜舟从井口跳下去的时候,澜舟脚踝的鳐印自动撑开了那层银膜裹住他口鼻。
深水里的压力没把他压扁,但他能听见骨骼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吱嘎声,像老船板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动静。
文鳐一直没说话。
它从他怀里滑出来,用那条受伤后愈合并长出银膜的鱼鳍划水,游在他左侧。
它游得很慢,像在辨认方向。
璃珠在前头开路,墨绿色的鱼尾破开深水,速度极快,可每游出十丈她就停一下回头确认他跟得上。
深水里的光越来越少。
珊瑚井的井壁亮着夜明珠,等井壁消失之后四周只剩纯粹的墨黑。
澜舟靠着手腕铜环和脚踝鳐印之间的温热连线感知方向,连自己游到了哪儿都不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废墟。
那是一整座城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
城墙三十丈高,基座嵌进海底岩层,城楼倾塌了大半,但城门上那三道闸门的痕迹清晰如昨。
第一道铜环门确实裂了缝,澜舟手腕上的铜环感应到它时嗡鸣了一声,那门缝又扩大了一指宽。
第二道闸门暗红如血,他攥着红珠游过去,珠子贴上门面融化进去,暗红褪去,铁灰色的门板向两侧滑开。
第三道门在最深处。
那门是黑色的。
铸铁铸成,门面光滑如镜,中央铸着一条鳐鱼纹——跟他脚踝上的一模一样,但比他脚踝上那个大出百倍。
鳐鱼纹的眼睛位置嵌着两颗空洞的凹槽,像缺了什么东西塞进去。
他游到门前,文鳐忽然贴上来。
它用鱼嘴去碰门面上那条鳐鱼纹的眼睛——左边那颗凹槽。
碰上的刹那,银蓝色的光芒从文鳐体内涌出灌进凹槽,门面上立刻亮起了半边花纹。
右边的凹槽还暗着。
文鳐退开,翻了个身。
它鳃盖上那道他划开的小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这次血丝里掺的金色更多。
“右边。”它在他脑子里说,“你的血。”
澜舟伸出右手。
他手背上的银纹涨到了极致,从指缝蔓延到肘弯,整条手臂像覆了一层银蓝色的鳞片。
他用指尖去碰右边那颗凹槽——一触之下,裂开。
那道裂从他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背,银蓝色的光像碎瓷片剥落似的往下坠,可他整条手臂的皮肤底下涌出来的不是银光。
是暗红。
浓郁,灼热,带着他和他爹共同体温的暗红色血液,灌进了那颗凹槽。
门上的鳐鱼纹全亮了。
第三道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竖直的缝,门板向两侧沉入岩层。
门后面的深渊里翻上来一股灼热的气流,把海水推得像沸了一样翻腾。
澜舟被那股气浪推出去了十几丈远,怀里被水流冲散的文鳐慌慌张张地追上来撞在他胸口,他被撞得往深渊里滑了两丈。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枯骨。
枯骨卡在深渊右侧的岩壁上,脊柱断裂,肋骨碎了半边,左臂整个消失,右臂高高举起——五指扣进岩缝里的一个青铜匣子中。
那件衣服早烂光了,可他认得那截枯骨小臂上拴着的一枚小铜环。
跟他手腕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枯骨的颅骨微微侧着。
眼眶里嵌着一颗银蓝色的珠子,珠子在缓慢地闪着光,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爹——”
澜舟把文鳐推开自己往岩壁上靠过去。
他伸手想去够那颗珠子,枯骨右臂上那枚小铜环却突然脱落了,落进深渊深处。
紧接着枯骨的颅骨里那颗珠子亮了一下,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贴着他耳朵:
“……舟儿,换血。”
澜舟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
他回头找文鳐。
那条银蓝色的鱼悬在深渊口处,鱼尾轻轻摆动,鳃盖翕张着,银膜在深水里泛着柔和的光。
它看见他回头,鱼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我换。”他说。
文鳐游过来。
它把鳃盖贴在他右手腕上,那道旧伤口的银膜化开,他自己的血渗进去。
然后它张开了嘴——细细的金色血丝从它鳃盖里流出来,顺着他腕上的伤口缓缓注进去。
那一瞬间,澜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痛。
是烫。
从右手腕开始烫到全身,骨头像被熔了重铸似的酥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在白光里看见了他爹——年轻时候的样子,黑发扎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肩膀上扛着一条银蓝色的文鳐,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暗红色的铜符。
他爹把铜符递过来。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