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一口。”冰岛把手一摊,掌心朝上翻在桌上,“我只会开人。开女人。”
郭宏城早忍不住大笑起来。冰岛一露面,他就知道准是听到了风声,前来找竹贞会气的。可惜竹贞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还在认真地思考怎么给冰岛安排职位。
他把后背往椅子深处靠了靠,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竹贞脸一红,忙低头喝酒。杯子端起来时候遮住了她半张脸,酒喝下去时候,杯沿在她下唇上压了一道浅浅白印。“你真会开玩笑。”
“哎,这可不是玩笑。”冰岛把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底下,表情忽然变得极其认真,“我要把人开起来,不管多坎坷的路,都能平稳滑行,那才叫有意思呢。”
竹贞脸更红了。
那红从脖子开始,一路往耳根烧,烧到颧骨,烧到额角。
“啧啧啧。”冰岛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您脸一红,可真好看。我敢保证——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你脸比现在还红。”
竹贞把杯往桌上重重一墩。酒从杯里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小圆。“只听说冰岛风流,原来还如此下流。”
说罢,她拧身而去。
高跟鞋在包厢外面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节奏,越来越远。
郭宏城和冰岛互相看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包厢墙上,又弹回来,整个包厢都嗡嗡响。笑够了,两人把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各自仰脖灌了下去。
不多时,郭宏城已经略有酒意。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着圈,忽然开口。
“你来,不光是气气她吧?”
“找你玩啊。”
“扯淡。”郭宏城把杯子往前一推,“我哪有心情玩。”
冰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他平时看人眼神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了,是把眼皮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进去。“沃一口。我还以为你真挺豁达,整了半天,是装出来的。不就一个小破官嘛,算个吊毛啊。”
“你不知道。”郭宏城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他刚创办亚圣那年搬货时留下的,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亚圣是我一手创办起来的。花了多少心血。”
他说这句话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哽咽,是干涸。像一个很久没下雨的河床,裂成了无数块不规则泥片。
冰岛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瓶子里最后一点酒倒进郭宏城杯里,又把空瓶搁在桌下。
“所以说呀,我也不服。就想帮你。”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发搭在椅背上,像一道缓缓流下去的黑水,“不过现在呢——你就当它是女儿。长大了,出嫁了。总行了吧?”
郭宏城一怔。他抬起头,看着冰岛。
冰岛的脸在昏昏灯光下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对。女儿出嫁了。”他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点第一下时候很慢,点第二下时候更慢,点第三下时候停住了,“竹贞很有才,不会把公司搞坏。还会大发展。”
“对呀。那就是女儿生孩子啦。”冰岛把手一拍,两只手掌在空中清脆一响,“有人要问——‘小宝贝,你外公是谁呀?’它不还得说‘是郭宏城’,对不对?”
“对。哈哈——”
“哈哈——”
两人笑过之后,包厢里忽然静了一瞬。郭宏城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咽下去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冰岛。”
“嗯?”
“你那个蟋蟀园——”郭宏城把空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有酒吗?看着蟋蟀打架喝酒啥味道?”
两人醉醺醺从超人出来。街灯已经亮了,橘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冰岛一只胳膊搭在郭宏城肩上,郭宏城一只手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冰岛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郭宏城拉了进去。
郭宏城靠在车座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车顶灯的暖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去。”郭宏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你哪儿有好地方。”
“唉,放心。不去美人窝。”冰岛对司机说了个地址,然后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他长发吹得轻轻飘起,“是我的蟋蟀园。”
他转过头来看着郭宏城。
郭宏城靠在座椅上,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街灯中一明一暗。
“那可是我的天堂。”
冰岛把胳膊架在车窗上,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窗外霓虹灯的红光和蓝光交替流过他的脸,他盯着前方空荡荡马路,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除了我自己,从来没别人去过。”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车灯扫过巷口的旧砖墙,墙上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暗痕。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蟋蟀的鸣叫——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那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落进了这午夜城市的缝隙里。
出租车在城南一幢独楼前停下。楼是旧楼,外墙上爬着半壁枯藤,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墙的暗影在动。
郭宏城刚跨进一楼门槛,就听见了蟋蟀声。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楼上撒了一把铁砂,铁砂落在地板上还在弹跳。
冰岛搀着他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里漏进来,在台阶上画了一格一格的银框。
两人一阶一阶地往上挪,郭宏城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沉沉的,一步一顿;冰岛的布鞋跟在旁边,轻轻的,像猫踩着瓦。走到三楼,冰岛用肩膀撞开门。
郭宏城站在门口,酒意一下减了一半。
整个大厅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玻璃罐,陶瓷罐,塑料盒,木匣子……
一排排码在铁架子上,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个瓶罐里面都铺着一层细沙,搁着一小片枯叶,蹲着一只蟋蟀。有的在叫,有的在静,有的把两根触须探出罐口轻轻地晃着,像在探测这个世界的气味。
“这就是你的天堂?”
“当然。”冰岛松开搀着他的手,走到大厅中央,伸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月光从落地窗里灌进来,把他长发投在墙上的影子旋成了一道弧,“全中国所有的蟋蟀品种,我这儿都全了。你说还不是天堂吗?”他把脸转向郭宏城,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发亮,“听着,我给你上一课。”
“沃一口,太闹了。”郭宏城皱着眉头,一只手指了指满屋子的罐子。那些蟋蟀的鸣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还不好办?”
冰岛从墙上摘下一根笛子。笛子是竹制的,已经被磨得发亮,管身上有手指经年累月摁出来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比周围的竹面浅一个色号,像是被时光漂白过。
他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曲。那曲子郭宏城没听过——不是欢快的,也不是悲的,是那种让人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在听的曲子。
像一片林子被风慢慢吹过,所有的树都摇了摇,又安静下来。像黄昏时分,鸟一只一只地归了林,翅膀收起的声音比飞翔更轻。
曲子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满屋子的蟋蟀都停了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