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舟伸手去接。
铜符入手的一瞬间白光碎了,他整个人摔在深渊底部的岩层上,右手心多了一块暗红色的铜符——方方正正,巴掌大,正面铸着一条盘旋的鳐鱼,背面刻了一个“火”字。
他脚踝上的鳐印彻底消失了。
铜符吸收了他体内的银光,通体灼热如炉,把他身周三尺内的海水蒸出了细密的白色气泡。
修蛇醒了。
整个废墟都在颤动。
深渊底下的岩层开裂,露出底下翻滚的暗红色岩浆和一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身躯——修蛇的头颅从岩浆里抬起来,那两只绿油油的眼睛正对着他,眼眶里的竖瞳收缩如针。
“——你!”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是从岩浆底下轰鸣上来的,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你——跟你爹——一样——送死——!”
修蛇的头颅猛地压下来。
那东西张开嘴的时候他看见那嘴里的牙比他人还高,黑紫色的毒涎滴在岩层上烧出滚滚浓烟。
他握紧手里的火契铜符,符上的鳐鱼纹灼得他掌心皮肉吱吱作响,可他没松手。
身后传来璃珠的声音——从深渊口上面喊下来的,断断续续隔着水层:“右路闸门补好了——你撤——!”
“撤不了。”澜舟没回头。
修蛇的毒涎溅过来几滴,落在他左肩上烧穿了衣服烫进了肉里,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可他手里的火契在他攥紧的那一瞬间猛地胀出了千倍的光芒——暗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地压出去,整个废墟底部的岩层被灼得通红,修蛇的头颅被那光推得往后仰。
文鳐从他身后游过来。
那条银蓝色的鱼贴着他后背绕到肩膀,鱼嘴贴在他耳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又轻又稳:“我跟你。”
澜舟举起了火契铜符。
他举向修蛇那颗正在重新压回来的头颅,举向他爹枯骨中那颗还在闪光的银蓝色珠子,举向废墟深处所有沉睡了三百年等待苏醒的东西。
铜符正面那条鳐鱼纹开始燃烧了——暗红色的火焰从纹路中渗出,绕着他手臂盘旋上升,在水底烧出了一条赤红的光柱。
“封印——重铸——”
他喊出声。
深水让他的声音变得沉闷浑厚,像海底火山爆发前的轰鸣。
火契的暗红光芒从他掌心暴涨出去,整个废墟底部的岩层开始合拢,修蛇的尾巴被两道闸门重新压住的岩壁夹住,它的头颅在红光中挣扎,绿眼里的竖瞳渐渐涣散。
“你——你等着——三百年后——你比——你爹还不如——”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沉,最后被岩层合拢的闷响彻底吞没。
废墟安静了。
澜舟跪在合拢的岩层上,手里的火契铜符慢慢凉下来,鳐鱼纹缩回符面深处,不再发光。
他右手心被烙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鳐鱼纹,烙痕深红带金,不痛不痒,只是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他爹的枯骨。
那截枯骨安安静静地卡在岩壁裂缝里,颅骨里的银蓝色珠子已经碎了,只剩些残片嵌在骨缝间微微闪着细光。
可那颗珠子碎掉的地方,骨头的颜色变了——从死白变成了带淡红的活人骨色,肩胛骨的裂缝处甚至长出了几根细如发丝的新生血管。
他爹还在活。
三百年了,那颗珠子锁了他爹最后一口血。
现在火契重铸,血慢慢还回去,那截枯骨会一天一天重新长出皮肉来。
澜舟站起来。
他伸手把枯骨小心地从岩壁裂缝里摘下来,抱在怀里。
骨头轻得离谱,像捧着一把干柴,但他能感觉到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点点回暖。
文鳐游过来贴在他肩膀上。
“走吧。”它说,“上面等你呢。”
澜舟抱住枯骨,拿着火契铜符,文鳐在前头引路,往上浮。
深渊越来越远,废墟越来越小,三扇闸门依次穿过的时候都在他经过后重新闭合,铜环门合上时他手腕上的铜环裂了,红珠门合上时暗红褪尽变成灰白,第三道门合上时那扇铸铁门上的鳐鱼纹重新暗了下去。
但他手里攥着火契。
他攥着它穿过第三道门,门板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拢,门面上那两颗凹槽里嵌着的银蓝和暗红光芒同时熄灭了,像两只闭上的眼睛。
璃珠在珊瑚井口等着他。
她半个身子浮在水里,看见他抱着那截枯骨浮上来的时候,墨绿色的鱼尾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从井口里拽出来。
“你爹?”
“还活着。”澜舟说,“慢慢长回来。”
璃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枚已经凉下来的火契铜符,铜符背面那个“火”字在离开深水之后重新亮了一下,像打了声招呼。
“东山火契拿到了。”她说,“剩下六道契印……”
澜舟把火契揣进怀里。
他怀里的文鳐从鱼兜里探出半个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小臂。
“一个一个找。”他说。
璃珠看了他半晌。
海风从鲛人国岛底的水晶柱间穿过来,带着暖洋流的气息,把珊瑚井口的水面吹得皱起细纹。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后那几片靛蓝色细鳞。
“下一个去哪儿?”
澜舟低头看文鳐。
文鳐鱼眼转了一圈,往南边偏了偏头。
“南海。”他说,“那里有什么?”
文鳐鱼嘴翕动,那个声音钻进他脑子里。
他怀里的火契微微发热,和他手心的烙纹一应一和。
“有只鸟。叫禺猇。它守着一块——”文鳐顿了一下,“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澜舟扛起鱼叉,抱着枯骨,揣着火契,带上文鳐,往鲛人国码头方向走。
璃珠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喂,这趟你欠我人情。”
“记着。”他没回头,扬了扬左手。
文鳐在他怀里拍了两下尾巴,银蓝色的鳞片在夜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鲛人国珊瑚柱上的磷光照着通往南海的海流,那条暖流亮晶晶的,像铺在海面上的一条银路。
他走上去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