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一只,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吹灭蜡烛。最后一只蟋蟀的叫声拖了半拍,也停了。大厅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玻璃罐上的声音——
那声音当然是没有的,可你觉得应该有。
冰岛把笛子挂回墙上,开始给郭宏城讲课。
他讲蟋蟀的种类——青头的,黄头的,黑头的,红头的;讲不同品种的不同性情——有的好斗,放进罐里不到三秒就开始找对手;有的善鸣,一唱一整夜不歇气;有的只喜欢蹲在罐底一动不动,触须都不摇一下,像在思考什么比生命更长的命题。
他讲得干干巴巴的,不时舔一舔嘴唇,手指在罐子上一个接一个地敲过去,像在点名。每个被他敲过的罐子,里面的蟋蟀都会动一下,像是在答“到”。
郭宏城听完,指着两个挨在一起的罐子:“在电视里看的斗蟋蟀,挺有意思。咱俩斗蟋蟀玩吧?”
“不行。”冰岛的脸忽然板了起来,把身子往那两个罐子前面一挡——不是侧身挡,是整个身体横在两个罐子和郭宏城之间,像一堵墙,“绝对不行。二者相斗,必有一伤。哪一只可都是我的宝贝——绝对不行。”
郭宏城不再提了。他弯下腰,一个罐一个罐地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每个罐子都要凑近了看——看蟋蟀的须子怎么动,看它的翅羽怎么轻轻翕张,看它的后腿在沙子上踩出的针尖大的小坑。
冰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脸贴在玻璃罐上,鼻尖都压白了,不由得一阵得意。那得意从嘴角漫上来,漫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过了一会儿,冰岛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摘下一件外套披上。
外套是黑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这样吧,我有点事出去。你给我看家。四楼是卧室,二楼有吃的。我走了啊。”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皮鞋在木地板上吱地一声刹住。
他站在门框里,把一根手指竖在鼻子前面——不是指着郭宏城,是指着天花板,好像这个警告是对整栋楼发出的。“千万,不能斗我的蟋蟀啊。我可是有数的。”
门在冰岛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归了位。
郭宏城站在大厅中央,听冰岛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往下,再往下;一楼的大门开了又关了,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巷子里传来出租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被风刮散了。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走到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罐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罐子里的两只蟋蟀正隔着玻璃互相看着,触须在空气里轻轻地摇,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在互相问候。
他把一只罐里的蟋蟀倒进了另一只罐里。
两只蟋蟀刚一碰面就拼斗起来。先是触须碰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像两道电弧在空中交了一瞬;然后前腿蹬直,后腿弓起,张开口钳,扭在一起。
它们抱成一团在罐底翻滚,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回来。罐底的细沙被搅得扬起来,在玻璃罐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尘雾。
郭宏城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弯得很低,眼睛钉在玻璃罐上。
他很快就忘记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刚被赶下台的企业家,忘了冰岛临走时竖在鼻子前面的那根手指。
他看着其中一只被咬断了后腿,拖着半截残肢在罐底打转;另一只压上去,口钳咬住对方的颈子,直到那只断了腿的蟋蟀六条腿猛地一蹬,然后缓慢地、像一朵花在镜头倒放中合拢那样蜷缩起来。
活下来的那只也伤痕累累——触须断了一根,只剩下一根在空中孤零零地摇着;翅羽裂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了一点透明的体液。
“好吧,你先休息一会儿。”他自言自语着,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两罐蟋蟀。
他把它们倒在一起。又把另外两罐倒在一起。
天黑了,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亮了灯。
灯光啪一声铺满了整个大厅,把每个玻璃罐都照得亮晃晃的。他已经不是在看一对蟋蟀拼斗了——他在看十几对蟋蟀同时厮杀。罐子不够用了,他找来一个纸箱,把十几只蟋蟀全倒了进去。
纸箱的四壁被撞得咚咚地响,像一个被敲击的小鼓。
冰岛在半路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他把二百块钱往司机怀里一塞,钞票是新钞,在他手里捻开的时候哗啦一声,那声音在午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哥们儿,你把车借我用一夜,明早站前广场上还你。”
车主把钱攥在手里,对着路灯照了照水印,又把目光从钞票上移到冰岛脸上。他看冰岛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眼神里带着掂量——掂量这个长发男人是疯子还是骗子。
“不妥吧?我又不认识你。”
“我是冰岛。”
车主愣了一下。他攥着钱的手松了,手指在钞票上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他把钱递了回去,递得很恭敬——不是怕,是那种在这座城市里听到某个名字之后本能的恭敬。“啊,那我就放心了。钱还是给您吧。”
“什么话?给你就拿着。要是少给了你就吱声。”
“不少不少。多谢大哥了。”车主把钱揣进内兜,拉开车门下了车,把车钥匙留在方向盘旁边的杯架里。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车,是看冰岛——看那个传说中夜夜做新郎、什么事也不干却谁也不敢惹的人。
冰岛开着车满大街转。
他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一边开车一边把脸侧向路边。他转过了站前广场——广场上的人已经稀了,只剩下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在等最后一班大巴;转过了商业街——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铁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转过了火车站的出口——出站口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用报纸盖着脸。
快晚上的时候,他才在一条巷子口发现了小非洲——她正和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站在马路牙子上讲价钱。她把一只手搭在那男人的胳膊上,头歪着,笑得很用力。
那笑是堆出来的,嘴角堆上去,眼角却一动不动。
冰岛把车贴过去,车还没停稳就把头探出车窗:“你嬷嬷的是不得去医院查查?昨天跟你生意了一把,今天刺挠了一天。你是不是有病啊?”
那男人转过脸来看了冰岛一眼,又看了小非洲一眼。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伤到什么东西,又像是怕被什么东西伤到。
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头也不回,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越来越远的声音。
小非洲急了。她往前追了两步——那两步踉踉跄跄的,拖鞋差点甩掉——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冰岛的车窗,嗓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你才有病。我又不认识你,干嘛打我饭碗?”
冰岛拿出一百块钱,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往窗外一递。钞票在夜风里抖着,抖出了一道红影:“他能给你这个数吗?”
小非洲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眼皮跳了一下的工夫——可那一跳里,她的整个表情都变了。她转怒为笑,那笑是职业性的,像把一张面具从脸的底层往上翻,翻得太快了,快到你能看见面具和真脸之间那一道极细的缝隙。
“原来大哥有意栽花啊。”
“就怕你嬷嬷的花不活。”
“大哥放心,保证水灵灵的。”小非洲接钱在手,手指在钞票边缘上捻了一下,像是在验货。然后她一弯腰钻进车里,车座被她坐得咯吱一声,她往冰岛那边靠了靠,胳膊擦着他的胳膊:“大哥,有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