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站在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沉默了很久。门上的蓝色纹路在他的镜片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在向他诉说着被掩埋了两百七十多年的秘密。他没有急于提问,没有急于表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扇门后的存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陆沉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一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苍白的。真相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终于,秦岳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打开它。”
陆沉没有犹豫。他走到门前,输入了那两组授权码。金属门内部的锁栓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回荡。门缝中透出的蓝光越来越亮,那道持续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嗡鸣声,随着门缝的扩大而变得更加清晰。
门完全敞开了。
密室内部的蓝色光芒涌了出来,照亮了秦岳的脸庞。那座倒置的金属树矗立在密室中央,三层同心环状结构在缓慢地旋转着,球形腔体表面的纹路中流动着深邃的靛蓝色光芒,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脏在缓缓搏动。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充满了整个空间,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几乎可以被触摸的声场。
秦岳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座装置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脚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什么?”
“精神增幅矩阵。”陆沉说,“星穹壁垒能量系统的核心组件之一。它将驻军人员的精神能量转化为电能,为壁垒提供额外的能源供给。它从星穹壁垒建成的那一天起就开始运行,从未中断过。”
秦岳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迈步,走进了密室。他绕着那座装置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那些流动的纹路,那些旋转的环状结构,那个悬浮在中央的球形腔体。他走完一圈,回到原点,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沉。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战后第二十三天。”陆沉说,“最初是因为能量系统的运行参数与理论模型存在偏差,追查下去,发现了隐藏的管道和密室,然后发现了这台装置。”
“还有谁知道?”
“星穹壁垒现任指挥官宋珉,情报分析中心技术官韩肃,作战指挥中心苏晚中校,特别事务办公室周启明副主任,以及我。”
秦岳沉默了片刻。“还有其他人吗?”
陆沉犹豫了一瞬,然后决定如实回答:“一位民间记者,但她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会发布任何信息。”
秦岳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座装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安装了屏蔽装置。”陆沉说,“可以在不影响能量传输的前提下,过滤掉装置对人体精神能量的抽取效应。实测过滤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秦岳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有些意外的话:“带我去看看。”
陆沉带着他走到装置基座的侧面,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了屏蔽装置的安装位置。那台银灰色的金属箱体安静地固定在接口上,蓝色的指示灯均匀地闪烁着,显示着正常运行状态。
秦岳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屏蔽装置的安装情况和连接线路,然后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们考虑过后果吗?”
“考虑过。”陆沉说,“屏蔽装置投入使用后,精神增幅矩阵对驻军人员的伤害将被阻断。但与此同时,壁垒的总能量输出将会下降大约百分之七到十。这部分缺口,我们已经制定了替代能源方案,正在逐步实施。”
秦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装置,然后迈步,朝着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宋珉指挥官的办公室。我会给出我的结论。”
他迈步走出了密室,沿着走廊,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陆沉站在密室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锁栓重新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将那座运转了两百七十多年的装置,重新封入了黑暗之中。
晚间二十点整。
秦岳离开后,陆沉没有立刻返回情报分析中心。他独自一人站在东翼地下设备层入口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站了很久。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秦岳站在密室门口时的沉默,他绕着装置走完一圈时的表情,他蹲下身查看屏蔽装置时的专注,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宋珉指挥官的办公室。我会给出我的结论。”
秦岳没有承诺任何东西。没有说他会站在他们这边,也没有说他会站在总指挥部那边。他只说他会在明天给出结论。这意味着,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陆沉不喜欢等待。但他知道,有些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他直起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晚间二十点三十分,情报分析中心。
陆沉推开门时,韩肃正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屏蔽装置的实时运行数据,一条平稳的直线,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他看到了。”陆沉关上门,走到操作台旁,“密室,装置,屏蔽装置,全部看到了。”
韩肃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宋珉的办公室,他会给出他的结论。”
韩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调出了一幅数据汇总图,那是屏蔽装置自安装以来全部运行数据的可视化汇总,所有参数都以图表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是目前为止的全部运行数据。”他说,“过滤效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点四,没有任何异常波动。装置运行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六小时,通过了各种负载条件下的测试。”
陆沉看着那幅数据汇总图,沉默了片刻。“这份数据,明天可能会派上用场。”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完整的报告。”韩肃说,“包括设计原理、测试数据、安装记录和运行日志。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提交。”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操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直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休息状态。明天上午十点,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与此同时,主堡临时住宿区,调查组驻地。
秦岳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幅管道系统拓扑图。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细小的虚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精神增幅矩阵,已确认存在。运行时间:约272年。当前状态:已加装过滤装置,运行正常。”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而感到酸涩,但他的大脑依然清醒。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影响整个星穹壁垒、甚至整个人族星域边防体系的决定。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道:“建议:承认精神增幅矩阵的历史存在事实,确认其危害已被当前加装的过滤装置有效控制。建议不追究历史责任,但要求建立长期监测机制,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同时,建议对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在知情不报方面的责任,进行内部问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叠好,放入信封中,封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明天上午十点,他会将这个决定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