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全烧了。”
瑶堇站在焦土坡上,底下伏羲部的族人举着火把往田埂里扔,青苗刚冒两寸就被舔成黑灰。
身后几个熊罴部的猎户攥着石矛,不敢上前。
“瑶巫,他们欺人太甚。”为首的猎户叫黑牙,腮上三道疤,声音压得低,“上月抢咱们的灵蓍地,这月烧苗,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你们就要冲下去跟伏羲部拼命。”瑶堇打断他,目光没离开坡下,“然后呢?他们三百人,你们三十人。”
黑牙咬牙没吭声。
瑶堇把肩上背的皮囊解下来,倒出几根枯黄色的草茎,掌心托起,草茎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光。
她对着光看了片刻,转身朝林子里走。
“跟我来。”
林子深处有一片石头围起来的矮圈,是她三个月前偷偷用旋龟背甲砌的温池。
池水不深,底下铺着赤色的暖石,水汽氤氲。
她把那几根枯草茎浸进水里,又从腰侧小袋里捏出一撮金黄色的花粉撒下去。
水底下慢慢泛起光点,像夜里浮起来的萤虫。
草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叶子从枯皮下顶出来,越长越快,转眼长成巴掌大一蓬,叶片边缘镀着一圈淡金色的细纹。
“祝余。”瑶堇直起身,水珠顺着指尖滴下来,“服一株饱三日,你拿去分给部落里的妇孺。”
黑牙蹲下去捧起水淋淋的草,手指哆嗦着碰了碰金边叶子:“活了……真活了……可伏羲部那边——”
“明早我去伏羲部。”
黑牙猛地抬头:“瑶巫,你一个人去?伏羲岷那老东西……”
“他去年的毒疮,是谁治的?”瑶堇把剩下的花粉收进袋里,低头看着池中浮动的光点,“他腰上那块烂肉,是我用三颗灵蓍籽换下来的。他不认,可以。”
黑牙还想说什么,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熊罴部的小伙子跑进来,胸膛起伏着喊:“瑶巫!西边,西边那群鸾鸟又来了,撞了咱们的图腾柱,三根断了两根!”
瑶堇眼尾跳了一下。
图腾柱断了,意味着这个地界的山神不再护佑部落,野兽会靠近,瘴气会漫上来,连地里的灵草都会慢慢枯死。
她快步走出林子,天边的云正烧成橘红色,远远望去,五只长尾的鸾鸟盘旋在山坳上空,翎羽擦过石柱顶端,碎石簌簌往下掉。
部落里十来个人围在石柱旁边,最大那根图腾柱裂了一道口子,从顶上直劈到腰。
旁边两根小些的拦腰折断,断面参差不齐。
瑶堇走到断柱跟前,伸手摸上裂缝边缘。
木头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凉气,像有活物在里头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指尖慢慢往下划,顺着那丝凉气探进去——图腾是活的,每一道纹路都连着地底的山脉。
此刻她能感觉到裂缝底下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在冲撞,像是鸾鸟留下的翎羽气劲扎进了木芯,堵住了山气上行的路。
“把断柱的碎屑收拢了,一根都别丢。”她睁开眼,转头看向黑牙,“去温池取三片祝余叶,碾碎了兑山泉,浇在柱根上。”
黑牙应声跑开,瑶堇独自绕着断柱走了三圈。
她停下时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骨板,上面刻着半圈螺纹——那是熊罴部的山神纹。
她咬破食指,血珠摁在螺纹正中间,低声念了几个字。
骨板亮了一瞬,那丝凉气从裂缝里退了出去,像蛇缩回洞中。
断柱没有再裂,可裂口还在,山气仍是堵的。
“瑶巫。”黑牙端着陶碗跑回来,碗里绿水泛着草腥味,“浇了。”
瑶堇接过碗,把剩的半碗全数浇在柱根上。
泥土“嗤”地冒出一缕白烟,断柱裂口边缘慢慢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可那片黑色只蔓延了半寸就停了。
“不够。”瑶堇把空碗搁在柱脚,“鸾鸟的翎羽气太烈,光靠祝余压不住。得找到鸾鸟的巢,把源头封了。”
黑牙脸白了:“那东西会吐火,上回伏羲部派了二十个猎户进山,回来三个,两个烧瞎了眼。”
“我没说让你们去。”瑶堇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
林子里那池温泉水汽还在飘,瑶堇回去时水面上浮着七八株新抽的祝余,金边在暮色里幽幽亮着。
她弯腰捞了两株出来用草茎捆好,想了想又捞了一株捣碎了涂在手背上——鸾鸟对生人气息敏感,祝余的苦味能盖住人味儿。
“瑶巫。”黑牙守在池子外头,闷声说,“你要是回不来,熊罴部怎么办?”
瑶堇系皮囊的手顿了一下:“我教你认过了,暖石铺底,赤土覆面,灵蓍籽混花粉三粒兑一碗水,就能养活祝余。你记牢了没有?”
“记牢了。”黑牙的疤脸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可图腾柱……”
“图腾柱的事等我回来再说。”瑶堇把皮囊甩上肩,“鸾鸟夜伏昼出,我趁着入夜摸上山,天亮前回来。你给我守着这池子,谁敢靠近——。”
她没说下去,拍了下黑牙的胳膊就往西边山坳走。
身后的火光在暗下来的林子里晃成一片碎橘色,熊罴部的人蹲在断柱旁边低声说话,声音被晚风扯得忽远忽近。
上山的路比她想的陡。
鸾鸟惯栖在溶洞上方的崖壁上,那些地方阴凉背风,洞口通常长着成片的紫茎草。
她顺着紫茎草找了一路,膝盖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裤腿上,祝余的苦味压不住血味儿。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叫。
瑶堇后背紧贴崖壁,仰头往上看——三丈高的崖壁中间嵌着个黑洞洞的窟窿,洞口挂着一丛倒垂的石笋,石笋后面隐约露出一截泛青光的翎尾。
鸾鸟的脑袋从洞口探出来,赤红色的冠羽竖着,琥珀色的竖瞳对着她的方向转了转。
她没动。
祝余的苦味盖住了大部分气息,可血味瞒不过去了。
鸾鸟的喉管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像石子砸进深潭。
它脑袋缩回去,很快又探出来,这回嘴里叼着根青灰色的羽管,冲着崖壁下面一甩。
羽管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瑶堇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触手滚烫,羽管中空,里头灌着半管暗红色的稠液——鸾鸟血。
这什么意思?
她攥紧羽管,抬头再看洞口的鸾鸟,那东西已经缩回去了,只留一片翎尾垂在石笋外面,尾尖微微颤着,像在示意什么。
瑶堇把羽管塞进皮囊,往上又爬了两丈,手脚并用扒着石缝翻进洞口。
溶洞里湿冷,空气里有股硫磺味儿,她往里走了七八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踩上去陷进去半寸。
她退了一步蹲下来摸。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苔,苔底下盖着一堆碎骨头,小的像兔,大的像鹿,还有些圆溜溜的石头一样的卵。
不对。
她摸到其中一颗卵时指肚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脉动,像心跳。
鸾鸟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