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了数,苔底下起码压着十几颗卵,其中有两颗裂了缝,黏稠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已经干了。
那两颗是死卵,可脉动还在的那几颗活着的卵,明显比旁边的卵要凉。
瑶堇把手掌贴在最凉的那颗卵上——脉动杂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顺着卵底往下摸,卵壳下面垫着一层发黑的泥土,那土的味道闻着不对劲,又腥又苦,像赤铜矿风化以后的粉末。
赤铜粉。
鸾鸟筑巢错用了赤铜粉垫卵,幼鸟胎息被铜气毒得喘不上气。
她突然明白了。
那根羽管里灌的是鸟血,这只鸾鸟是在求她救卵。
瑶堇把皮囊腾空,从里面翻出随身带的几样东西:一小包灵蓍籽,半块蜂蜡,三片晒干的紫茎叶。
她把紫茎叶揉碎了和蜂蜡混在一起搓成小球塞进死卵的裂缝里封住铜气外泄,又挑了两颗脉动最弱的卵用手心捂着,慢慢往卵壳上涂祝余叶碾出来的汁。
涂到第三颗时,洞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啼叫。
她回头,那只鸾鸟正侧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她手底下的卵壳,涂了祝余汁的地方冒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水面上浮起来的月亮。
鸾鸟的喉管又滚出那串咕噜声,这回听着像在笑。
它把脑袋缩出去,过了片刻叼回来一根翠绿色的细枝,枝上挂着三片卵圆形的叶子,叶脉泛银。
瑶堇接过细枝时指尖一麻。
银脉叶底下的汁液渗进她皮肤里,手腕上的图腾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脉动顺着小臂蹿上来,直冲到头顶——她认得,这是灵蓍母枝。
只有生长了三百年以上的灵蓍才会抽出银脉母枝,这东西整个中原找不出五根。
她攥着母枝愣了好几息,才想起把剩下的卵挨个涂完祝余汁。
鸾鸟一直蹲在洞口没再出声,等她涂完最后一颗站起来了,那东西才低低叫了一声,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皮囊。
皮囊里装着那根灵蓍母枝。
瑶堇深吸口气:“谢了。”
鸾鸟把脑袋转开,翎尾甩了一下,示意她可以走了。
下山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瑶堇把灵蓍母枝贴身放好,皮囊里那根羽管还带着余温。
她走到半山腰时回头望了一眼,崖壁上的洞口隐在晨雾里,隐约能看到一根青色的翎尾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两晃。
她回到部落时黑牙正蹲在断柱旁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跳起来:“瑶巫!你回来了!那鸾鸟——”
“它给我看了它的卵。”瑶堇把皮囊里的羽管掏出来晃了晃,“还送了我这东西。”
灵蓍母枝一出皮囊,断柱裂缝里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瑶堇走过去把母枝插进柱根那滩浇了祝余汁的泥里,银脉叶子无风自动,裂口边缘的黑斑开始褪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
黑牙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这……这什么东西?”
“灵蓍母枝。”瑶堇拍了拍手,“有了它,断柱三日内就能愈合。”
她话音没落,林外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伏羲部一个穿兽皮褂子的小伙子骑马冲进来,马脖子上系着根红绳,老远就喊:“瑶巫!族长请你即刻去伏羲部议事!”
黑牙往前一挡:“议事?上回议事抬走了咱们三筐灵蓍籽。”
那小伙子涨红了脸:“这回不是……族长腰上的毒疮复发了,烂了拳头大一块,已经烧了两天,人迷糊了。”
瑶堇没接话。
她从断柱根拔起灵蓍母枝重新收好,拿脚踩了踩柱根新翻出来的湿泥,抬起头看向林子外面的天光,说了一句。
“告诉他,我两个时辰之后到。”
……
伏羲部的寨门用整根赤松木扎成,门楣上吊着七个野猪头骨,下颌骨用红绳串起来垂在两侧,风一吹就咔咔碰响。
瑶堇到的时候寨门大开,两侧站着两排持矛的伏羲部族人,个个瞪着她,矛尖朝外斜着,像随时能捅过来。
引路的是那个骑马传话的小伙子,跑在前面一路喊:“让开让开,瑶巫来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老的小的都伸着脖子往她脸上看。
有个老太太牵着个光脚的小孩凑到旁边,小孩手心里捧着一把蔫了一半的紫色浆果,怯生生举起来:“瑶巫,我家的朱果不长个儿了,您给看看?”
瑶堇脚步慢下来。
她弯腰捏了一颗浆果,指腹一搓皮就破了,流出清水的汁液,尝了一口,眉头微蹙。
“是不是种在南坡,日头最烈的那块地?”
老太太点头。
“挪到北坡半阴的地方,底下埋三根烧过的桐木灰,七天后浆果就长紫了。”瑶堇把浆果还给孩子,小孩“哎”了一声跑开,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凑上来,七嘴八舌说地里的草蔫了,鸡不长毛了,井水变浑了。
引路的小伙子急得直跺脚:“瑶巫,族长那边等着!”
瑶堇没动。
她一个一个听完,挨个说了法子,最后从皮囊里翻出一小截灵蓍根须递给那个说井水变浑的妇人:“拿回去泡在井里泡一夜,明早水就清了。”
人群这才让开一条路。
瑶堇走到伏羲部正中那间最大的木屋前头,木门半掩着,里面一股腐肉混着草药渣的味儿扑面而来。
伏羲岷躺在床上,裸着半边身子,左腰上一大片纱布敷着黑糊糊的药膏,药膏边缘渗出来的黄水把褥子洇湿了巴掌大一块。
他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见瑶堇进来,勉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坐。”
瑶堇没坐。
她走过去掀开纱布一角,底下那团烂肉比传话的说的还要严重,周围一圈皮肤都泛着紫黑色,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腐臭气冲上来,她面不改色放下纱布。
“毒疮你去年就犯过,我跟你说过那三颗灵蓍籽只能用一次,让你之后少吃赤铜矿附近长的野物,你没听。”
伏羲岷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着:“……部落要吃饭,赤铜矿那边猎物多。”
“猎物多是因为赤铜会吸引走兽,走兽吃了含铜的草,肉里积毒。”瑶堇从皮囊里掏出那根灵蓍母枝搁在床头木架上,“你再吃三个月含铜的肉,这毒疮就烂到骨头了。”
伏羲岷盯着那根银脉叶子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母枝?”
“鸾鸟巢里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