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伏羲岷把目光从母枝上挪开,落在瑶堇脸上,浑浊的眼里多了一层说不上是惊还是怕的东西。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了床头。
“你去了鸾鸟巢,还活着回来了?”
“我活着回来了,还顺带治了它的卵。”瑶堇把母枝收起来,“伏羲岷,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给你治疮的。”
伏羲岷眯了眯眼。
“我的祝余池,灵蓍地,你烧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瑶堇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去年你毒疮烂到走不了路,谁蹲在你床头拿灵蓍籽捣碎了给你敷的?今年开春你就翻脸不认人,抢地烧苗,连我养在山脚的旋龟都被你抓走两只,壳剥了挂你寨门上。”
伏羲岷嘴唇抿成一条线,腰侧黄水渗得快了些,他的脸跟着白了一层。
“你烧地的时候想什么?”瑶堇往前走了一步,“想的是没有我你们伏羲部也能过日子,是不是?”
门外挤着听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嘀咕“族长当时是这么说的”,有人闷声不吭。
伏羲岷攥着褥子的手指节发白,突然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往左侧歪下去,腰侧的烂肉碰着褥面,疼得他整张脸扭了起来。
瑶堇站着没动。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门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瑶巫,您救救族长吧”,紧跟着好几个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伏羲岷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哆嗦着,侧着身子蜷在褥子上喘气,硬是一声没求。
瑶堇看他喘了十几息,才从皮囊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陶瓶。
瓶里装着黑褐色的膏体,是她用紫茎叶和蜂蜡调的,专拔赤铜毒。
“张嘴。”
伏羲岷抬头看她,嘴角抽了抽。
“张嘴。”瑶堇把陶瓶盖子拧开,“你不吃这个,三天之内烂到肠子,谁也救不了你。”
伏羲岷盯着那陶瓶里的黑膏看了好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去,张开嘴。
瑶堇挑了一指尖膏体点在他舌根上,又撕了块干净麻布蘸着剩下的膏体敷回毒疮表面,用布条缠紧。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伏羲岷腰上的痛吟声就低了下去。
他紧绷的肩膀一寸一寸塌下来,胸口起伏渐平,再睁眼时眼里的浑浊退了一层,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瞳仁。
“……瑶堇。”他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瑶堇把陶瓶盖上收回皮囊,“第一,你的人从我的祝余池和灵蓍地上撤走,以后不许再踏进去一步。第二,去年到今年你从熊罴部抢走的粮种,灵草,骨器,折成五筐赤谷归还。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下个月中山大会,你伏羲部站我这边。”
门外的喧哗声一下子炸了。
伏羲岷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伤口一牵又疼得抽气:“你……你要统合中原部落?”
“我要在大荒城建一座中立城。各部的族人想种田的种田,想狩猎的狩猎,各安其处,不用再抢来抢去。”瑶堇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伏羲部三百人,熊罴部三十人,可你抢了熊罴部三年也没把他们吞掉。抢不是办法。你比谁都清楚。”
伏羲岷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矮桌上的油灯跳了三跳,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
“中山大会。”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十二个部落,你凭什么让他们听你的?”
瑶堇把灵蓍母枝从皮囊里抽出来举到灯火前面。
银脉叶子映着暗黄的光,叶脉里的银色液汁缓缓流动,像活的血管。
门外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凭灵蓍母枝能引动地下灵脉,灌溉焦土,让荒了十年的田重新长草。”瑶堇把母枝收回怀中,“凭我有鸾鸟为信,旋龟为甲,凭我手里的祝余可以让一个部落三个月不饿肚子。”
她把目光从伏羲岷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门外那些伸长的脖子。
“谁跟了我,谁的族人就有粮吃,有病医,有灵草种。你们在中山打了几十年的仗,打出了什么?打出了满山焦土,断柱残垣,灵草绝迹。”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要是你们觉得仗还能打下去,今天我就坐在这儿,听你们说说打下去的好处。”
门外没人说话。
那个老太太牵着小孩又挤到了前面,小孩手里捧着那几颗紫浆果,皮已经泛出紫红色了。
老太太颤巍巍地开口:“瑶巫,我那北坡的朱果——真的七天后就能紫?”
瑶堇点头:“七天后我来亲眼瞧。要是没紫,我赔你三株祝余苗。”
老太太“哎”了一声,拉着小孩退到人群里。
旁边几个人又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低低的,瑶堇能隐约听到“她说真的假的”“灵蓍母枝我见过一次还是我爷爷那辈”“鸾鸟肯给她送东西那可是山神才有的造化”。
伏羲岷在床上慢慢吐了口气,闭着眼,腰上缠的麻布已经透出一片褐色药渍,可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匀了。
“第三件事。”他闭着眼说,“中山大会,我伏羲部……不反对你。”
门外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瑶堇把皮囊系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伏羲岷一眼:“明天我让人送三株祝余过来,你连续吃十日,毒疮的根就能拔净。但记住,赤铜矿的猎物,半年内别碰。”
伏羲岷没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瑶堇抬脚跨出门槛。
正午的日头照在伏羲部空地上,那七颗野猪头骨的影子缩成黑黝黝的一团。
她走出寨门的时候,那个引路的小伙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递给她一个粗麻布包:“瑶巫!族长说,这个是还熊罴部的粮种,先还一半,剩下的过两天补上。”
瑶堇接过布包掂了掂,里面是沉甸甸的赤谷穗,大概有三四升。
她把布包甩上肩,头也没回地往林子方向走。
林子里黑牙带着两个熊罴部的人蹲在树根底下等着,见她出来蹭地站起来:“瑶巫!怎么样?”
瑶堇把布包扔给黑牙:“粮种,伏羲部还的一半。”
黑牙接住布包掂了掂,嘴咧到耳根:“嘿!伏羲老抠真舍得!瑶巫你跟他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瑶堇往林子深处走,“他让我看了块烂肉,我让他看了根草。”
黑牙和两个猎户跟在后头,步子轻快了不少,连踩断的枯枝声都听着没那么刺耳了。
走到熊罴部那根断柱旁边时,瑶堇停下来摸了一下柱根。
插过灵蓍母枝的地方泥土松软,裂缝边缘的黑斑又褪了一些,柱身上隐约浮出了几丝新纹,像树皮底下有东西在重新生长。
黑牙凑过来蹲着看:“这柱子……真能活?”
“能活。”瑶堇拍了拍手上的泥,“但鸾鸟那根母枝只能在柱根压七天,七天之后得移回温池养着。这七天里图腾裂口能愈合,山气能通一半。另一半——”
她抬起头,顺着柱身的纹路看向顶端断裂处露出的木芯。
“另一根母枝得从瑶池底下捞。”
“瑶池?”黑牙脸色一变,“那地方三年前就被蛇族占了,蛇族的人浑身鳞片,舌头分叉,见了外人就咬,上回赤水部二十个人摸进去,出来六个,个个腿上烂穿了洞。”
瑶堇把皮囊解下来放在脚边,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灵蓍母枝,羽管,陶瓶,骨板,紫茎叶,蜂蜡,几颗旋龟背甲磨成的薄片。
她把薄片依次排开在膝盖上,数了三遍,缺了一角。
“黑牙,”她头也不抬,“我之前让你收着的那片旋龟心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