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亮,晨光破开黑暗,温柔落满整座城市。
熟睡的许知凡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他接起电话,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喂?”
“您好,请问是许知凡先生吗?”
“我是。”
“您的姐姐苏洛瑶女士,于昨夜凌晨遭遇车祸,因抢救无效不幸离世。根据她生前签署的器官捐献书,她的心脏已紧急移植给危急患者,手术即刻进行。”
后面的话,许知凡再也听不进去。
他手脚冰凉,疯了一样抓起车钥匙赶往医院,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发抖,滚烫的泪珠不断砸落。
他一直守着那个秘密,隐忍煎熬,以为等待姐姐病情恶化,会有一场慢慢来的别离。
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许知凡独自冲进医院停尸间。
白布下的女孩安安静静躺着,眉眼温顺,像只是沉沉睡去。
接诊的医生看着他,不忍却还是道出了昨夜的细节。
“她伤势很重,我们赶到现场时,她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抢救弥留之际,苏洛瑶拼尽最后力气抓着医生的手,断断续续反复嘱托。
“把、把我的……心脏……捐给一个……叫……韩沐辰的患者……”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双手,都始终护着胸口。”
轰然一声,所有侥幸彻底崩塌。
许知凡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眼泪汹涌崩溃,浑身剧烈颤抖。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昨夜的深夜独行,这场看似偶然的车祸,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她停药催病、主动赴局,是她瞒着所有人,在绝境里亲手为自己铺下的死路。
——
同一时间,医院喜讯传遍所有群聊。
韩沐辰心脏移植手术大获成功,彻底脱离生命危险,重获新生。
所有人奔走相告,满心庆幸,一同欢呼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
整座世界都在庆祝。
只有许知凡坐在冰冷的走廊,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回忆落幕,房间里静得可怕。
韩沐辰缓缓垂首,颤抖着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那一下下有力的跳动,真实又残忍。
这是她的心脏,是她赌上性命,为自己换来的新生。
积攒了一个月的思念、悔恨与悲痛在此刻彻底决堤。这个半生杀伐、历经风雨都不曾弯过脊梁的男人,狼狈地蜷缩起身体,压抑的呜咽声声破碎。他活下来了,靠着她的心跳继续活着,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凡默默转身,搬来一只偌大的木箱,放在他面前。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这些都是她留给你的。”
韩沐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茫然地落在箱子上。箱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份包装精致的礼物,一旁还静静躺着十封信件,纸页边角微微泛软,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替你准备好,十年的生日礼物。”许知凡望着那些物件,眼底悲色翻涌,“本来打算每年给你寄一份,慢慢送到你手上。如今你都知道了,打开看看吧。”
韩沐辰循着顺序,拆开了第一年的礼盒。精致的包装盒层层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月亮造型的项链。目光触及那枚银亮的吊坠,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压在礼盒底下的那封信。信纸质地柔软,萦绕着一缕早已褪色的淡淡清香,是她独有的气息。纸上字迹清秀温柔,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能窥见她落笔时,满心的惦念与情思。
阿辰:
展信舒颜,见字如面。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这是我很久之前,偷偷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哦。
你送给我一条星星项链,那我,就还你一条月亮项链吧!
因为……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阿辰,很抱歉今年生日,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我的心,会永远在你身边陪伴你。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永远爱你的瑶瑶
韩沐辰一字一句读完,眼底早已蓄满泪水。
他垂着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滴在银亮的吊坠上,漾开一片寒凉。
原来她早在许久之前,就悄悄铺陈好所有温柔,攒下满心爱意,提前规划好了每一个,自己终究无法相伴的朝夕。
良久,他抬手拭去脸上湿意,伸手探入木箱,取出了第二年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本星空主题相册,封面印着漫天星河。他缓缓翻开,一张张合照次第映入眼帘,定格着两人相处的甜蜜瞬间,过往的美好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
望着照片里的身影,他再度扬起嘴角,眼眶却始终氤氲着水汽。他翻开夹在相册中的信,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中:
阿辰:
时间过得真快呀!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很想我?
很抱歉,今年又不能陪你了,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今年的礼物是一本星空相册,里面收着我们一路走来的合照。
每次翻看,都好像又重温了一遍那些温柔时光。看着照片里的我们,总觉得满心暖意。
多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岁岁年年,身边都有彼此。
纵使如今不能相伴左右,我的目光,也会一直追随着你。
愿你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一直念着你的瑶瑶
他收起相册,拿起第三份礼盒。
盒中是一只柔软的抱枕,表面印着苏洛瑶恬静的笑颜。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展开随附的信笺。
阿辰:
这是没有我陪伴的第三年。
你一定很想我吧?我也很想很想你呢!
所以我特意做了这只抱枕,夜里独处时,就当是我陪在你身侧。
愿你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瑶瑶
枕面上的笑靥鲜活明媚,可执笔之人早已不在。他将抱枕紧紧拥在怀里,仿佛抱着她一样。
余下的礼物与信件,他一一翻看。岁岁年年的牵挂、藏在字里行间的温柔与遗憾,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最终停在第十份礼盒前。盒内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实物,唯有一页信纸静静躺着。
阿辰,十年了,忘了我吧!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替我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
——爱你的瑶瑶绝笔
短短几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心口。十年相伴的心意走到尽头,她到最后,都只盼着他能放下过往,奔赴新生。
他将那页薄薄的信纸轻轻贴在心口。
所有强忍的平静轰然碎裂,压在心底所有的悲痛、悔恨、绵长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倾覆。他猛地俯身,头颅重重垂下,宽厚的肩背控制不住剧烈起伏。
再也撑不住分毫。
破碎嘶哑的哭声冲破喉间,压抑许久的哽咽彻底崩裂,泣不成声。
这一生杀伐决断、傲骨从不折腰的男人,此刻狼狈颓然,哭得像个彻底失去所有的孩子。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他一遍遍破碎的哭声,沉沉回荡,绝望又悲凉。
漫长的崩溃过后,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尽。
他缓缓抬起重重的眼帘,通红着眼眶,看向身侧的许知凡,嗓音破碎沙哑,轻得像哀求。
“我想去看看她。”
许知凡看着他满目疮痍的模样,心口酸涩发堵,默默颔首应下。
韩沐辰起身,缓步走进卧室。他认真收拾干净脸上泪痕,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墨色衣料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冷落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死寂。
他亲手取了一束盛放的紫色薰衣草,是苏洛瑶最爱的花。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温柔如故,却徒添满心酸涩。
收拾妥当,两人一路沉默驱车前往郊外墓园。车厢静谧无声,没有一句言语,翻涌的悲痛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稳稳停稳,脚下微凉的青石板路,蜿蜒通向静谧的墓园深处。
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方墓碑静静立在草木间,碑面上的女孩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明媚,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年纪,再也不会笑着奔向他,唤他一声阿辰。
许知凡缓缓驻足,默默退到远处,将这场跨越生死的相见,独留给韩沐辰。
韩沐辰缓步上前,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束紫色薰衣草摆放在墓碑正前。
花香浅浅,岁岁依旧。
可他岁岁年年,再也等不到他的小姑娘了。
他凝望着照片里永恒的笑颜,嗓音沙哑破碎,轻轻开口:
“瑶瑶,我来看你了。”
风起墓园,吹落一地寒凉。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在心底默默许下余生所有承诺。
欠她的、负她的、她未完成的一切,往后,他一一替她做完。
离开墓园时,眼底的悲恸渐渐沉淀为沉静的决绝。他手中早已整理齐备沈世雄与沈欣悦一众作恶的全部证据,当日便径直送往警局。一桩桩罪证确凿,盘踞多年的黑暗势力就此土崩瓦解,作恶之人终被法律制裁。
风波落定,他着手处理名下产业。盛亚集团的股权被他一分为二,一半转让给了沈奕,沈家覆灭,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一半留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许知凡。
而后,他召集了天星堂所有旧部。昔日叱咤一方的势力,在他一句“就此散了”中画上句点。多年刀光剑影、杀伐争斗的过往,被他亲手彻底斩断。江湖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韩沐辰,自此彻底消失。
岁月流转,光影更迭。
多年以后,荧幕之上多了一位家喻户晓的影帝。
无人知晓他的过往,只看见他立于星光之下。
殊不知,这片流光溢彩的天地,是昔日那个女孩没能抵达的远方。
他踏着星光前行,每一步,都在替远去的人,奔赴那场未完的旅程。
一曲终了,全书至此完结。
作者的话:我想要的爱情,大概只有在我的小说里才会拥有,韩沐辰救得了苏洛瑶,可我却救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