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天刚蒙蒙亮，熊罴部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瑶堇把两根灵蓍母枝从已经愈合的图腾柱根处拔起来，银脉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响。
断柱的裂口已经长平，新生的木质比周围的老木头颜色浅了一号，但纹理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柱身上新浮出来的图腾纹路比以前更深更密，像血脉鼓胀。
黑牙带着人把温池扩了三倍，暖石铺底，赤土覆面，池水引进山泉和灵蓍根须泡过的活水。
瑶堇把两根母枝移栽进池心，母枝入水的瞬间，池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水底的灵脉结晶碎屑散开来顺着水流浮到每一寸池土里。
熊罴部的人蹲在池子边上看着水底冒泡，一个个屏气凝神。
过了不到半盏茶，池底的灵蓍籽同时发了芽，密密麻麻的嫩绿小苗从赤土里钻出来，叶子还没长开先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满池子都是细碎的金绿光点。
“成了。”瑶堇把手从池水里抽出来，“这一池苗七天后能分栽到三亩地里，按我之前教你们的法子轮种，三亩地够三十人吃半年。”
黑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瑶巫，那今天开始教我们种？”
“今天不种。”瑶堇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今天跟我去中山大会。”
黑牙愣住：“中山大会？那些部落平时见了面就打架，你去了他们更掐……”
“所以才要去。”瑶堇从池边拎起皮囊甩上肩，“伏羲部不会明着帮我，但也不会明着反对。其他三十一个部落，只要有一半肯坐下来听我说半柱香的话，这大荒城就能立起来。”
她从温池边上抽起一根新发的祝余苗，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
金边叶子在光里剔透得像薄玉。
“走吧。”
中山大会的场子设在三山交汇的平谷里，谷地开阔，四周石壁上有早年凿出来的石阶，一层一层像看台，正中间垒了块大青石作会台。
瑶堇和黑牙到的时候石阶上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两百人，兽皮的，麻布的，草编的，各个部落的标志五花八门挂满了人身上。
她们找了个靠边的石阶坐下。
黑牙攥着石矛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赤水部的人来了”“白民部的也来了”“那边那几个身上画满圈的是玄股部的吧”。
瑶堇没出声。
她把祝余苗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全场。
会台旁边站着几个老资格部落的首领，其中嗓门最大的那个她认得——朱卷部的族长朱厌，大嗓门暴脾气，此刻正叉着腰跟旁边两个首领嚷嚷。
“……他说伏羲老抠这回不闹腾了？我怎么不信？上回中山大会他让人抬了张虎皮来，说谁跟他抢灵蓍地就连人带皮一块扒了。这回转性了？”
旁边白民部的首领是个瘦长脸的女人，声音不高不低：“听说熊罴部那个小巫婆去了一趟伏羲部，老伏羲腰上的烂肉让人治住了。”
“小巫婆？”朱厌侧头，“神农氏那个？”
瘦长脸点头。
朱厌哼了一声：“神农氏都断了多少年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会两招手搓灵草就敢充巫？我朱卷部养了十二头熊罴，年年猎年年旺，谁缺她那两棵草？”
瑶堇坐得远，但谷地拢音，朱厌的嗓门又是出了名的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过来。
黑牙攥石矛的手指节咯吱响，肩膀绷起来了。
“忍。”瑶堇按住他的手臂，“还没到时候。”
会台上朱厌已经跳上去开始吆喝了。
他先是数落赤水部上个月越界打猎的事，又点名骂了玄股部偷了白民部的三坛盐，然后又拐回来说伏羲部这回装老实肯定憋着坏。
底下各个部落的首领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谷地里嗡嗡响，偶尔有人拍石头站起来对骂，旁边人拉架的，起哄的，往火堆里扔石头的混成一团。
瑶堇一直在等。
等到朱厌骂完了第三轮，嗓子开始发哑了，等到那些对骂的声音渐渐稀下去了，她才站起来。
黑牙吓了一跳：“瑶巫？”
瑶堇把膝盖上的祝余苗举起来，不紧不慢走上会台。
祝余的金边叶子在谷地里晃眼，光斑一跳一跳的，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伸着脖子往她手上看。
朱厌皱眉：“你是哪部的？”
“熊罴部。”瑶堇在台子正中央站定，把祝余苗举到齐肩高，“神农氏，瑶堇。”
“神农氏”三个字一出来，台下嗡嗡声又起来了。朱厌上下打量了她两遍，嘴角往下一撇：“神农氏？神农氏都断了多少年了你说你是你就是？你有印记？”
瑶堇把左腕翻过来。
图腾纹路在日光下浮出来，淡青色的一圈缠绕在腕骨上，纹路的每一道弧线都连着山形脉络，末端分出三叉，像火，像草，又像水。
台下识货的人里有人吸了口气。
朱厌盯着那纹路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没再质疑纹路真假，但换了个方向继续发难：“就算你有印记又怎么样？中山大会是各部落说了算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带着熊罴部三十个人上来就想让我们听你的？”
“我没让你们听我的。”瑶堇把祝余苗放下来，指尖掐断了苗根，断口处立刻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汁液。
她把汁液抹在左手食指上，举起来对着台下，“我让你们看这个。”
汁液在日光下迅速凝结成一层薄膜，薄膜泛着淡金色的荧光。
她把食指按在旁边石壁上一块干裂的苔藓上——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枯黄转绿，裂开的地方生出了新丝。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她能活苔！”“那是祝余的汁吧？”“没根的祝余断了也能出汁？”“上次伏羲部那老头烧了多少祝余地……”
朱厌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青到红又到青，最后梗着脖子喊：“活苔算什么本事？我朱卷部有十二头熊，山里什么苔不长？”
“你那些熊昨天吃什么？”瑶堇转头看着他。
朱厌一愣：“……昨天吃的赤铜矿北坡的狍子。”
“狍子吃含铜的草，肉积毒，熊吃了狍子，三天以后你部落的猎户就要倒下一半。”瑶堇把断了的祝余苗扔进台下的火堆里，火苗“噗”地窜高一截，金边叶子烧出一股清苦的药草香，“你要不要等三天试试？”
朱厌的脸彻底黑了。
台下一阵哄笑，赤水部的首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白民部的瘦长脸也弯了弯嘴角。
朱厌恼羞成怒正要吼回去，瑶堇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三颗灵脉结晶。
青色烟气从结晶表面涌出来聚成一团雾气，雾里有山水轮廓缓缓转动，山脊线，河流走向，地脉高低，一幅缩微的中山图景悬在半空。
整个谷地一下子全安静了。
瑶堇等雾图稳定下来，才开口说话。
她声音不高，但因为四下死寂，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所有人耳朵里。
“你们争了几十年的灵蓍地，赤谷田，朱果林，图上全标得明明白白。哪条山脊下面有灵脉，哪块谷地养赤土，哪片坡适合种祝余——我有灵蓍母枝引脉，有灵脉结晶开土，有旋龟心甲引水，只要你们肯坐下来分，我能让每片田都长东西。”
她把手一拢，雾图收回了结晶里。
台下仍旧死寂，几百双眼睛盯着她手里那三颗半透明的球体，青烟在球心里缓缓流动。
朱厌第一个开口，嗓门哑了大半：“你……你要怎么分？”
“按各部人数，地界，现有田产各取所需。多的补少的，肥的匀瘦的。谁也别抢谁，谁也别烧谁的地。”瑶堇把结晶收进皮囊，“不白要你们的，每个部落出两个人帮我建大荒城，城里有灵田池，药圃，市集，医棚，哪个部的人病了伤了缺粮少种了，来大荒城就能找到东西。”
台下又响起窃窃私语。
黑牙坐在石阶上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住，旁边几个熊罴部的人挨个被其他部落的族民拉住小声打听“她说的都是真的？”
“祝余苗真能速长？”
“那雾图上的山我怎么瞧着像我们部后面的那座”。
朱厌站在台上没下去，两只手抱着胳膊脸色阴晴不定。
瑶堇正打算再说两句收尾，谷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嚎叫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石壁的闷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两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