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还在纸上画着辅助位的分布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外面天很黑,远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窗框的影子。他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继续看《气场干扰识别》这本书。
过了很久,门口传来敲门声。声音很轻,两下,停一下,又两下。是张悦的习惯。
“进来。”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张悦探进半个身子。她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师父,您还没睡?”
“刚看完一段。”他合上笔记,抬头看她,“有事?”
她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小声说:“我听说赵半仙约您三天后在老砖窑斗法……时间这么紧,我想也许能帮上忙。”
陈玄风点点头。他知道张悦平时不爱多说话,但她一开口,就是真的有准备。
她走到桌边,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铺开。纸上画着老砖窑的地图,还有好几圈圆线,像罗盘。边上写了很多字:节气、时辰、太阳高度、金星出现的时间。
“我查了最近三天的日出日落数据,也用了本地的磁偏角校准值。”她说得清楚,“赵半仙选下午三点动手,因为那时南墙的影子最长,阴气会集中在东南角的烟囱旧址。但他可能不知道,金星会在两点四十五分升到南方天空,阳气会短暂变强。”
陈玄风没急着回答。他拿起铅笔,在图上标出南墙根、东南角、通风口的位置,再对照她写的星象时间一条条核对。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阳光照进阴影区的时间,正好和金星当空重合,确实能形成一个阳气高峰。这个高峰刚好可以压住对方想要引出的阴气。
“你是算出了一个时间段?”他问。
“对。从两点四十五到三点零七,一共二十二分钟。”她声音低了些,“这段时间太阳斜照南墙,光线能照进阴影区大约三米,加上金星当空,阳气外放,能打断他的布局。我验算了三次,用地脉图和天文台的数据对比,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陈玄风还是没说话。他又看了看图纸。
“你用了七政四余排盘?”他问。
“嗯。我没用软件,怕被干扰,是手算的。”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全是数字和符号,“我还参考了爷爷笔记里的‘天光入局’那段,把地形高低和光照角度也算进去了。”
陈玄风看了一眼那张草稿。字迹工整,写得很密,每一行都有计算过程,连涂改都很干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回主图。阳光照进阴影的时间,和金星运行轨迹吻合,确实能形成阳气峰值。这个峰值能抵消阴煞之气。这不是简单的挑时间,而是把天时、地势、位置都串在一起了。
“你这不只是挑了个好时候。”他终于开口,“你是给‘虚实双屏阵’找到了启动时机。”
张悦低下头,手指捏紧了文件夹边缘。“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去太危险。如果能在对方布阵前先把阳气引进来,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能打乱他的节奏。”
陈玄风看着她。她没抬头,耳朵有点红,像是说了太多话有点紧张。
他没多说,拿起铅笔,在她写的时间段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下“启动时机”四个字。
“你的推算,能用。”他说。
张悦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低头,像是不敢相信。
“我核过了。”陈玄风指着图上的三个点,“太阳角度、金星位置、地脉走势,都对得上。而且你选的时间,刚好躲开了他最得意的‘三点整阴流上涌’。他要是按老办法来,这时候反而会出问题。”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推回她面前。“你把天时和地利连起来了。这不是算命,是布阵的第一步。”
张悦接过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有点发抖。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抿了抿嘴。
“怎么?”陈玄风问。
“我……我怕算错了。”她声音很小,“万一您按这个时间去,结果不对,耽误了大事……”
陈玄风站着看了会儿门,然后走回桌前,又走到窗边。天边开始发白,但城市还没醒,楼之间还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我们这一行,没人能保证百分百。但你愿意想,愿意算,这就是本事。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正是我没想到的。”
他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包,小心地把她的星象图折好放进去。“以后遇到大事,别怕说话。你不讲,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悦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脚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亮了。
“我回去再核一遍数据。”她说,“如果有变化,我马上告诉您。”
“不用。”陈玄风摇头,“已经够细了。你今晚没睡吧?”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去睡几个小时。”他说,“明天还有事。”
“好。”她答应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手扶上门把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地图和笔记,轻声说:“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
陈玄风没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桌前,把剩下的笔记收进抽屉,关掉台灯。屋里黑了,只有保温杯上的标签反着一点光。
他坐回椅子,没开灯,就那样坐着。街对面的便利店亮了灯,玻璃上有模糊的人影走动。他摸了摸随身包,确认星象图在里面,又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再过十几个小时,太阳会移到西南,金星也会进入南方天空。那二十二分钟的时间窗口,正一点点靠近。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睡,也没有想事。只是安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