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上刻的不是云雷纹,是‘颛’字七十二种变体里的第四十九种,叫‘夔足承天’。”
墟衍蹲在轩辕丘第三道石门前,左手拓包蘸了朱砂,右手压着桑皮纸。
石壁阴冷透过护膝渗进骨头,但她没停,拓包落在石刻凹槽里发出闷而实的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纸面渐渐浮出一只三足兽的轮廓,兽足踩着漩涡纹,漩涡中心藏了指甲盖大的古篆。
“小丫头片子,”身后有人嚼着干粮说话,“你从昨儿夜里拓到现在,十二个时辰了,就弄出这么张破纸?”
墟衍没回头。
她知道身后站了七个人,领头那个姓魏,道上叫魏三指,因为早年摸金被机关削掉两根手指,剩下三根。
这人腰间挂了一串青铜铃,走路时铃不响,据说那是他从西周墓里起出来的“镇魂铃”,专门压尸变的。
“魏爷,”她终于开口,嗓音干哑,“这扇门不能硬开。门后是蚩尤部将刑天的衣冠冢,第一重机关叫‘血祭’,需要活牲三牲,第二重叫‘魂锁’,要守墓人的血引契纹,第三重……”
“第三重怎么了?”
“第三重我没破开。”墟衍把拓片揭下来,对着头顶气孔漏下的光细看,“这上面的文字比甲骨文还早两百年,属于‘海内东经’失传的‘骨篆’,我爷爷手札里记过一笔,说骨篆里藏了一套‘倒悬北斗’的解法,但我找不到‘斗柄’的起点。”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魏三指旁边那个瘦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这?你爷爷不是号称‘海内四荒第一守墓人’吗?传到你这一辈就剩这点本事?那你还敢开价三条金条?”
“五条。”墟衍把拓片折好塞进腰间皮囊,“我改了主意。这扇门比我想的深,加两条是买命钱。”
瘦高个要动手,魏三指抬了抬手。
他走近两步,墟衍能闻到他身上陈年棺木混着朱砂的味儿。
魏三指伸出那三根指头,指了指石门左上角一块巴掌大的空白:“这儿,你拓了没有?”
墟衍心口一跳。
那块空白她当然看见了,但那块石面太光滑,光滑得不正常,像被人反复摩挲了几千年。
她试过用软毛刷扫浮尘,刷毛过处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她爷爷手札里写过一句话:“凡海内古墓石门,必留‘天眼’一处,天眼无纹,以血为引。”
但她不敢贸然滴血,因为血引一旦激活,如果后续步骤接不上,整扇门会灌下滚烫的铜汁——那是给盗墓贼准备的最后一道“洗罪”。
“魏爷好眼力,”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是天眼,需要用守墓人五代以内的直系血亲之血激活。我是第七代独苗,我爹我爷都埋在土里了,您要我现在放血吗?放完要是接不上‘倒悬北斗’,咱七个都得化成铜人。”
魏三指的三根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看着墟衍,眼角那道疤抽了一下。
半晌,他笑了:“行,小丫头有章程。那你说,怎么破?”
墟衍重新蹲下去,把拓片铺在地上。
她拔下发簪,簪尖是祖传的玄铁,她爷爷说这东西沾过共工的血。
她用簪尖在拓片背面划了几道,把“夔足承天”那个变体拆成七条弧线,然后指着其中最短的那条:“这儿,斗柄起点。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指向西南——海内四荒的古墓都按‘子午正位’下葬,西南是‘死门’,没道理把生门放在死位上。”
魏三指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又开口了:“会不会你爷爷记错了?”
“我爷爷不会记错。”墟衍声音很平,“他给这片大荒守了六十年墓,连北海眼底下那条‘蜃龙’的换鳞期他都记得比龙自己还清楚。”
魏三指蹲下来,三根手指按在拓片上那七条弧线中间。
他闭眼停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瞳孔缩了一下:“你这个西南,不是方向上的西南——是‘时间’上的西南。夏至日酉时三刻,太阳落在轩辕丘正西南,那道影子会正好切过石门右下角第三条石缝。你等那个时辰再滴血。”
墟衍没接话。
她盯着魏三指,第一次正眼看他。
这人手上三道疤,脖子上挂的镇魂铃里灌了水银,鞋底沾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土——红的是犬封国那边的丹砂土,白的是鬼国地界的骨灰混石灰,黑的是轩辕丘本地熟土。
三种土的分界在她拓片背面的七条弧线里,刚好对应三条最长线。
这人早就摸过这三处地方了。
“魏爷,”她慢慢开口,“您去过犬封国的‘无首墓’?”
魏三指脸上的笑没变,但那三根指头从拓片上缩了回去。
“去过又怎样?”
“犬封国无首墓里埋的是窫窳的右爪,那地方用‘海内南经’的草木篆锁门,草木篆认活物不认死物,您那队人马进去十三个,出来几个?”
瘦高个脸色变了。
魏三指却笑了,笑得眼角那道疤弯成月牙。
“出来两个。我,和小六子。”他朝瘦高个努努嘴,“小六子身上被窫窳爪气蚀了三道疤,后背那道能看到脊骨。丫头,你连这都知道?”
“我守的是海内四荒所有古墓。”墟衍把拓片重新收回皮囊,“每一座墓里死了多少人,墓门怎么开的,机关怎么破的,我爷爷记了六十年,我接了七年。您去无首墓那年是丙申年,秋分后第三天,您用了三只活羊祭门,但草木篆认的是‘生血’不是‘牲血’,您进去之后石门从里面反锁了,因为草木篆把你们当成了‘已死之物’——最后你们是从墓道顶上的‘天窗’爬出来的,天窗外面是一棵两千年的鬼柳树,树根扎穿了墓顶。对不对?”
魏三指的三根手指攥成了拳。
那串镇魂铃终于响了一声,短促而尖,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你到底是谁?”他问。
“墟衍。第七代守墓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魏爷,您雇我来开这扇轩辕丘的门,您给我五条金条,我给您开门。但您得跟我说实话——您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刑天的衣冠冢里只有一件青铜胄和半卷帛书,值不了五条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