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和马腾、韩遂谈完话,天已经黑了。篝火晚会结束,人也散了。
他走进自己的营帐,放下帘子。外面很安静,风有点冷。他没脱盔甲,也没放下长枪,只是把枪靠在桌边,自己坐了下来。烛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神很冷。
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想刚才的事。
马腾说要“一起管西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紧张。韩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扇子,一动不动,但手指一直在茶碗边上转圈。他穿的是文人衣服,却带着剑。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在问粮草的事。他说有人走漏消息,眼睛却看向自己身后——那里站着亲卫,再往后就是粮车。
陈玄睁开眼,抬起手,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是白天进营地时看到的。门口站了很多兵,站得整整齐齐,像练过很多次。这不是欢迎,是吓人。侧边的帐篷缝里露出一点刀光,藏得很深。五十步内还有埋伏,位置刚好能挡住逃跑的路。如果他带的人少,或者犹豫一下,就会被围住。
第二下,是吃饭时说的话。马腾说要联手打羌人,可陈玄刚进西境就被偷袭。敌人用的是西凉的号角,阵型也像马腾的人。说是流寇?哪有流寇会换路线、会包抄?韩遂一直问粮草从哪来,表面关心,其实是想知道他的底细。他们想逼他说出补给线,然后切断它。
第三下,是一个偏僻的小帐篷。
陈玄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角落,拿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拔出腰刀,蘸了点灯油,在纸上画营地的样子。主帐、饭堂、马厩、粮堆,都标出来。最后,他在后营画了个圈——那里有个矮帐篷,不显眼,离主帐远,但靠近马厩和一条小路。
他盯着那个圈,很久没动。
然后低声说:“出来。”
帘子开了条缝,一个穿杂役衣服的士兵低头进来,跪在地上不说话。
“盯住马腾右边那个穿黑靴的传令兵。”陈玄声音很低,“看他去哪。”
“是。”
“别动手,别跟丢。回来告诉我。”
那人点头,走了出去。
陈玄坐下,手放回枪上。手指慢慢滑过枪上的“玄”字,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外面巡哨换班,脚步声由近到远。远处马厩传来几声马叫,很快又没了。风吹着沙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快到二更时,帘子又动了。
那个杂役回来了,喘着气,声音发紧:“将军……那人去了后营那个矮帐,两次。第一次进去不到半盏茶时间,出来时左右看没人,才关门。第二次也一样,还低头钻进门缝,像是怕被人发现。”
陈玄问:“有没有守卫?”
“没有。周围没人。但他每次出来,坡上都有个戴铁盔的兵晃一下,像是接应。”
陈玄闭上眼。
果然是这样。
那不是普通帐篷。是秘密见面的地方。马腾的人,韩遂的暗线,都在那里碰头。一个传令兵,半夜两次去那种地方,肯定是在传消息。天一亮,消息就会送出去——送到谁手里还不知道。但他明白,对方在等机会。
等他出错。
等他调兵,撤营,慌乱。
等他先动。
陈玄睁开眼,拿笔蘸墨,在羊皮纸上那个矮帐周围画了三个点。三点连起来,正好卡住水源、坡道和马厩。要是突袭,从这三个方向动手,半个时辰就能烧光粮草,冲垮大营。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
帐子里黑了。
他坐着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手一直放在枪上。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轻重、马叫、帐篷摩擦。他记住了巡哨的时间:每刻钟一趟,四个人一组。左营比右营慢半拍。
这不对。
正常不该有延迟。左营慢,说明有人故意留空。方便谁进出?
他又想起马腾最后一句话:“明天去瓦亭看看地形。”
瓦亭是险地,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容易埋伏。要是真去,只能走小道。小道两边有石头林,藏得住人。只要三百弓手就够了。
他是真要看地形?
还是想让人埋伏他?
陈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
你们设局,我就进局。
但怎么破局,我说了算。
他低头,嘴几乎贴到枪杆上:“你们想看我慌?我偏不动。”
外面风刮着沙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三更过了。
陈玄还是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手一直搭在枪上。就算睡着,他也知道,只要外面有一点动静——多一步脚声,少一匹马,火堆多一根柴——他三秒内就能起身、拔枪、破门而出。
他知道,今晚马腾不会动手。
韩遂也不会。
他们还在试探,还在等消息。等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援兵,粮道有多长。
所以他不能动。
不能撤,不能查,不能露出怀疑。
他必须像个相信他们的客人,明天照常去瓦亭,笑着看山,点头说“确实险要”,然后回来,继续住在这个危险的营地。
但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那个矮帐里是谁。
他知道左营为什么慢半拍。
他知道马腾说的“合作”,其实是“吞掉他”。
陈玄清楚,自己现在就像一头进了狼窝的老虎。四周都是敌人,但只要不动,狼就不敢先咬。
他不急着逃命。
他在等破局的那一刻。
外面天快亮了,天色灰蒙蒙的,像没烧完的炭。
陈玄终于动了。
他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细绳,绑在枪尾的环上,另一头悄悄拉出帐外,压在一块石头下。这是警报线,如果有人摸帐,绳子一动他就能知道。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长枪横在腿前。
他闭上眼。
呼吸变深。
像睡着了。
但耳朵还醒着。
远处,马腾主帐的门开了,两个亲卫走出来,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但他们朝这边看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
陈玄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们在看。
他也知道,今天去瓦亭的路上,一定会出事。
他等着。
手在枪上。心在准备。人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