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廉访之宴
书名:覆雪 作者:红牛榴莲 本章字数:5042字 发布时间:2026-07-07

腊月初八,是河南道廉访使完者不花的五十寿辰。


天还没亮,汴梁城的大小官员便动起来了。车马从各坊各巷涌出,踩着积雪,吱吱呀呀汇向城东的廉访使司衙门。范孟端奉左丞勃烈之命,押送三车贺礼——都是行省衙门“公中”出的:浙绸百匹、闽茶五十斤、江西瓷器两箱,还有一对用红绸裹着的玉如意。

[公中: 官府或宗族等集体的‌公共财产、公款或公共事务池‌]


他到得早,廉访司的门房还没全开。侧门处已排起长队,都是各州县来送礼的差役,抱着礼盒,呵着白气,在寒风里跺脚。几个廉访司的书办坐在门房里,慢条斯理地登记礼单,偶尔呵斥两声:“往后站!踩了雪水进来,小心你们的皮!”


范孟端亮了腰牌,书办才堆起笑:“范掾吏辛苦,里边请——礼车走西角门,有人接。”


西角门进去是个偏院,堆满了各色礼物。绸缎摞得像小山,瓷器箱子垒了四五层,还有活羊、活鹅关在笼子里,叫得此起彼伏。几个仆役正忙着清点,一个管家模样的蒙古人拿着册子核对,嘴里不停地骂:“蠢货!轻点!那瓷器碰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范孟端交了货,拿了回执,正要离开,那管家忽然叫住他:“你是行省来的?”


“是。”


“识字吧?过来帮个忙。”管家把册子塞给他,“照着礼单,把这些字画登记造册——老子认不全那些弯弯绕绕的汉文。”


范孟端接过册子。礼单上密密麻麻:某知县送《秋山行旅图》一幅,某知州送赵孟頫手书《赤壁赋》一卷,某千户送镶金马鞍一副……他提起笔,一件件对着实物登记。那些字画,很多只是粗劣仿作,但送礼的和收礼的,谁又在乎真假?


登记到一半,门外又涌进一群人。领头的是个锦衣胖子,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十几个挑夫,挑着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图门管家!”胖子远远就作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图门管家眼睛一亮,迎上去:“王掌柜!您可来了——大人念叨您好几回了!”


胖子是汴梁最大的盐商王富贵。他使个眼色,挑夫们放下箱子,打开箱盖——霎时间,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头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雪亮耀眼。


第二箱,是各色宝石、珍珠,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第三箱,是上等毛皮:紫貂、玄狐、雪豹。


图门管家眼睛都直了,搓着手:“这……这太贵重了……”


“哎,管家说哪里话。”王富贵压低声音,“去年盐引的事,多亏完者不花大人关照。这点心意,应该的。”他凑得更近些,“另外,小的在城南新置了处宅子,三进三出,已经过了户,用的是您外甥的名字……”


图门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拍拍王富贵的肩:“懂事!放心,大人心里有数!”


范孟端低下头,继续登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像在记录一场盛大的、公开的盗窃。


---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正堂。


廉访司的正堂比行省衙门小些,但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如春日。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八骏图》,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家的真迹——当然,也可能是仿作。


完者不花还没出来,客人们三三两两聚着闲聊。平章月鲁帖木儿和左丞勃烈坐在上首,正与几个蒙古千户说笑。汉官们则聚在另一边,声音压低,眼神不时瞟向上首。


范孟端站在角落的屏风后——按规矩,他这种未入流的小吏,没资格入正席,只能在旁边听候差遣。但他位置挑得好,能看清全场。


“范掾吏?”身后传来声音。


范孟端回头,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眉眼温和。他认得——是致仕的前廉访使段辅。


他连忙躬身:“段公。”


段辅摆摆手:“不必多礼。你是……行省户房的范孟端吧?我读过你写的《漕运利弊疏》,文笔扎实,见识也独到。”


范孟端一愣。那是两年前他私下写的一篇长文,分析了河南漕运的十大弊端和改进之策,写完就压在箱底,从未示人。


“段公如何……”


“陈伯给我的。”段辅微笑,“他是我的老下属。他说,衙门里真正懂实务、有良心的,不多了。”


范孟端不知该如何接话。段辅致仕前以清廉刚直著称,据说曾三次弹劾平章月鲁帖木儿,但都不了了之,最后心灰意冷,告老还乡。没想到他还关注着自己这样的微末小吏。


“可惜啊,”段辅轻叹一声,“好文章,无人看。如今的衙门,看的不是文章,是银子。”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来祝寿的?都是来交保护费的。”


范孟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章正举杯与一个商人模样的汉人碰杯,笑得满脸褶子;左丞勃烈则在和一个年轻女子调笑,那女子穿着暴露,显然是歌伎。


“段公既知如此,当年为何……”范孟端忍不住问。


“为何不退?”段辅苦笑,“退了又如何?换个人上来,或许更贪。我在位时,至少还能压一压,少死几个冤狱,少征几项苛捐。”他顿了顿,“可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


正说着,堂外忽然响起鼓乐声。


“大人出来了!”


众人立刻肃立。只见完者不花从后堂转出,身穿大红色蟒袍,头戴七梁冠,满面红光。他身材肥胖,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肉山,两个侍女在旁边搀扶,才勉强站稳。


“恭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满堂齐声贺道。


完者不花哈哈一笑,在主位坐下:“诸位同僚厚爱,本官愧领了!今日不谈公务,只论情谊——来,奏乐!开宴!”


乐声再起。一队队侍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烤全羊、蒸驼峰、烧鹅、鹿唇、熊掌……都是寻常百姓一辈子见不到的珍馐。酒是三十年陈的绍兴黄,一坛值十两银子,开了整整五十坛。


范孟端看着那些食物,想起母亲喝的那碗苦药。这里随便一盘菜,都够抓三副药。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件事。


都事拜住喝多了,搂着个斟酒的侍女不放。那侍女年纪很小,不过十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酒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堂一静。


拜住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侍女脸上:“贱婢!瞎了你的狗眼!”


侍女被打翻在地,嘴角渗血,捂着脸不敢哭出声。


拜住还不解气,抄起桌上一根装饰用的短马鞭——那是某个武将送的寿礼,柄上镶着宝石——劈头盖脸抽下去。鞭子落在侍女背上、肩上,单薄的衣衫很快渗出血痕。


满堂宾客,无人出声。


蒙古贵族们笑嘻嘻地看着,像在看戏。汉官们低下头,假装喝酒。


范孟端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出去。


可脚像钉在地上。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他是范孟端,河南行省掾吏,月俸不足五两(多月不发),无权无势,连给母亲抓药的钱都凑不齐。他若此刻站出去,结局是什么?轻则革职,重则下狱。而那个侍女,该挨的打,一下也不会少,更重要的会连累家中母亲。


鞭子还在落下。


侍女蜷缩在地上,像只受伤的小兽,连呻吟都不敢大声。


完者不花终于开口了,懒洋洋地:“拜住,行了,跟个婢女置什么气?扫了大家的兴。”


拜住这才停手,扔了鞭子,呸了一口:“晦气!”转头又换上一副笑脸,继续喝酒。


两个仆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侍女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拖痕。


宴会继续。乐声又起,笑语再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范孟端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见段辅正望着自己。老人的眼神复杂,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了然。


段辅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范孟端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看见了?”


他点头。


段辅轻轻叹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


宴会持续到申时。


客人们酒足饭饱,陆续告辞。范孟端也被叫去帮忙清点剩余的礼物——这是个体面活,通常只有得宠的吏员才能做。他知道,这是段辅暗中关照的结果。


礼单长得惊人。光是白银就收了八千两,绸缎两千匹,珠宝玉器无数。范孟端一边登记,一边心里发冷:这些钱,够支付整个河南行省官吏欠俸的一半。


登记到最后,图门管家拿来一个紫檀木匣:“这个单独记,是段公送的。”


范孟端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手抄的佛经,字迹工整清秀,墨香犹存。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写着:“《金刚经》一卷,为大人祈福。段辅谨奉。”


他提起笔,在礼单末尾写下:“前廉访使段辅,敬献手抄《金刚经》一卷。”


图门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这老倔头,还是这副穷酸相。”随手把匣子扔到角落,那里堆着些不值钱的贺礼:几幅拙劣的字画、几包普通茶叶、几件粗陶器。


范孟端看着那匣子滚落在尘埃里,佛经的一角露了出来。


他默默走过去,拾起匣子,轻轻拂去灰尘,将它端正地摆在那些粗陶器之上。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


他告辞出来,走在暮色笼罩的长街上。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


走到州桥时,他看见桥墩下蜷着个人。


走近了才认出,是白天那个挨打的侍女。她裹着件破旧的棉袄,坐在雪地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在哭。


范孟端停下脚步。


他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兜里只有十几文铜钱,连付客栈的房钱都不够。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图门管家送的六个牛肉包——那是他和母亲的晚饭,想着全带回家去。包子此时已经冻硬了。


他走过去,把两个包子放在侍女身边。


侍女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肿。看见他,瑟缩了一下。


“吃吧。”范孟端说,“虽然是凉的,但能填肚子。”


侍女盯着包子看了很久,忽然抓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吃得急,噎住了,剧烈地咳嗽。


范孟端解下腰间的水囊——里面还有半囊冷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侍女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总算顺过气。她抬起头,看着范孟端,小声说:“谢谢……老爷。”


“我不是老爷。”范孟端说,“和你一样,给人做工的。”


侍女愣了愣,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你叫什么?”范孟端问。


“小莲。”侍女声音细如蚊蚋,“莲花……的莲。”


“家在哪里?”


“没了。”小莲声音更低了,“黄河发水,爹娘都没了。叔叔把我卖到廉访司……换了三斗米。”


范孟端沉默。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老爷……”小莲忽然问,“您说,人活着……为啥这么苦?”


范孟端答不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将两个包子剩下那个,塞到小莲手中:“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明天……想办法找个地方让自己有口饭吃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看去。小莲还坐在桥墩下,雪落在她身上,像要一点点把她埋起来。


范孟端加快脚步。


他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可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鞭子抽在血肉上的声音。


比如那句“人活着为啥这么苦”。


比如满堂笑语中,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颤抖的身影。


它们钻进耳朵里,钉在脑海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


刺得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回到家时,天已黑透。


母亲还没睡,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灶上热着粥。”


“嗯,我在外面带回来四个牛肉包!”范孟端脱下沾雪的外袍,将包子拿出来放于锅上。走到桌边,提起水壶倒水。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些。


“儿啊,”母亲看着他,“今儿……在衙门受气了?”


范孟端摇头:“没有。”


“那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娘,我今天……看见一个人打人。”


母亲停下针线:“打人?谁打谁?”


“官打民。”范孟端说,“用鞭子打,打出血。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母亲也沉默了。针线搁在膝上,她望着跳跃的灯焰,许久,轻轻说:“这世道,就是这样。娘小时候,也见过。你外公……就是被税吏打死的。”


范孟端猛地抬头。他从未听母亲提过外公的死因。


“那年大旱,交不起粮。”母亲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税吏来催,你外公求宽限几天,他们不听,拿了鞭子就抽。打断了三根肋骨,没熬过三天。”她顿了顿,“后来,你舅舅想去告状,可告谁呢?打人的是官,管事的也是官。官官相护。”


“所以……”范孟端喉咙发紧,“所以就只能忍着?”


“不忍着,又能怎样?”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哀,“儿啊,娘知道你心气高,看不惯这些。可咱们是平头百姓,蝼蚁一样的命。蝼蚁想撼大树,那是找死。”


范孟端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油灯。灯焰在跳动,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母亲叹了口气,继续缝补。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屋里很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范孟端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把剑——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年轻时读过书,也练过武,说“书生当有剑胆琴心”。剑很旧了,剑鞘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但剑身还亮着,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


缓缓抽出三寸。


剑刃映着灯光,寒芒流动。


“袖里屠龙斩蛟手……”他喃喃念。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握剑的样子,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儿啊,”她声音发颤,“你……你想做什么?”


范孟端把剑推回鞘中。


“没什么。”他说,声音异常平静,“只是看看。”


他挂回剑,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起来。


喝得很慢。


很仔细。


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


夜深了。


范孟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黑暗中,他一遍遍回想白天的画面:拜住扬起的鞭子,侍女蜷缩的身体,满堂宾客的笑脸,段辅那无声的三个字。


还有桥墩下,小莲那句问话:


“人活着……为啥这么苦?”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光是问,没有用。


得有人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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