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指盯着她看了很久。
头顶气孔漏下来的光移了一寸，照在他左眼上，那只眼珠泛着不正常的灰蓝色，像蒙了一层翳。
“我找的不是刑天，”他终于说，“我找的是刑天衣冠冢底下那层——‘海内风契’的封印台。有人告诉我那枚契印就压在这座墓的第三层，当年颛顼绝地天通之后，风契被共工藏进了自己的牙床里，共工死后牙床化成了这座轩辕丘。”
墟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海内风契。
她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七印归位，归墟开门。海内风契是‘锁’，不是‘钥’——谁在找锁，谁就是想开门的人。”
她一直没明白这句话，但现在魏三指自己把话递过来了。
“谁告诉您的？”她问。
魏三指没答。
他把那三根手指重新按在石门右下角第三条石缝上，指尖微微发颤。
“酉时还差两刻。丫头，准备好你的血。”
墟衍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想另一件事——魏三指鞋底那三种土里，红的是犬封国丹砂，白的是鬼国骨灰，黑的是轩辕丘熟土。
但还有一种颜色他藏得很好，藏在鞋跟夹层里，露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那颜色她认得，上个月她去海内北经地界修一座坍塌的祭台时，在北海眼的礁石上见过——那是归墟边缘的“虚渊石”，整个山海界只有一处地方出产：被封印的归墟入口外围。
这个姓魏的，到过归墟边缘。
她拔出簪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聚成一颗，圆滚滚地悬在皮肤上没落下去。
她走到石门前，把掌心贴在那块光滑的天眼上。
“魏爷，”她背对着他说，“您鞋跟里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是虚渊石吧？”
身后一片死寂。
镇魂铃没响。
然后她听见魏三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六子——按住她。”
瘦高个的手还没碰到墟衍的肩膀，石门响了。
那块天眼吞下她的血之后，整扇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冷得刺骨的风，风里裹着铁锈和腐骨的味儿。
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壁嵌满了人骨，每块骨头上都刻了一个字。
墟衍侧身避开小六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石阶第一级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魏三指，看见那人脸色铁青，三根手指在发抖，镇魂铃无风自动响成一片。
“您雇我来开门，”她说，“门开了。但您得想清楚——海内风契是锁，不是钥。您背后那个让您来找锁的人，是想把什么东西放出来？”
魏三指没回答。
他身后的六个人都没动。
但墟衍注意到一件事——小六子按住她的那只手，在石门打开的一瞬间松开了，而且小六子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契纹，和她掌心里那道一模一样。
……
石阶一共四十九级，墟衍数着走的，每一级两壁嵌的人骨上都刻着一个古篆，连起来是一段祭文，讲的是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颛顼命人把他的牙床封进轩辕丘地下三百丈，用“风契”镇住牙床里残余的“狂息”。
最后一级石阶尽头是一道青铜门，门上没有纹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一枚展开的羽翼。
魏三指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镇魂铃已经不响了。
小六子走在队伍最后，墟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钉在自己后背上。
“羽翼槽，”魏三指开口，“这是‘风契’的印痕。风契本体就是一枚羽翼形的骨片，共工的锁骨第三节。”
墟衍没理他。
她蹲在青铜门前，用簪尖刮了刮凹槽边缘，刮下来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是干涸的血，但血里混了朱砂和某种鱼类的油脂。
她爷爷手札里写过一种“鲛人守墓术”，海内四荒的深墓用鲛人油调血涂在封印槽上，可以“锁灵千年不散”。
“这门有人开过。”她说。
魏三指往前走了两步，“什么时候？”
“血是分层干涸的。”墟衍指着凹槽内壁，“最底层是纯血，干了大概八百年；中间这层混了朱砂，干了大概三百年；最上面这层混了鲛油，干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有人用风契原件开过这扇门。”
队伍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魏三指没说话，但他那三根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骨节发白。
墟衍站起来，转向魏三指：“魏爷，三个月前您在哪？”
“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您。”墟衍看着他的眼睛，“您鞋底有虚渊石，但虚渊石遇鲛油会发绿光——您鞋跟里那块石头是干的，没有绿锈痕。三个月前开这扇门的人不是您。”
魏三指的表情松了一瞬，但他很快又皱起眉：“那会是谁？”
墟衍没答。
她从皮囊里掏出那幅拓片，在青铜门前展开，把“夔足承天”那七条弧线对准凹槽边缘的七道细纹。
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拓片上最短那条弧线旁边，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她爷爷的笔迹。
那行字写的是：“虚渊第三层，白骨成林处，万籁俱寂时。”
这行墨迹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有人在她之前翻过这幅拓片。
她猛地回头看向队伍里那六个人。
魏三指，小六子，还有五个她从没问过名字的。
那五个人站成一排，脸上都是同样警惕的表情。
她逐一看过去，看到第三个人时停住了——那人戴着一顶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墟衍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块老茧，位置不对。
干体力活的人老茧长在掌根或指腹，但那个位置，是常年握毛笔的人才会磨出来的——而且不是握普通的笔，是握“骨笔”。
骨笔用兽骨磨成细尖，蘸朱砂在甲骨上刻字，海内四荒只有守墓人用这个。
“你，”墟衍指着皮帽子，“把手伸出来。”
皮帽子没动。
魏三指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老黄？”
